丧事办得极简。江老夫人临终交代过,不铺张、不惊动太多人,只悄悄通知了几位旧部与至亲。
出殡那天,天色阴沉,细雨如丝。易文君、百里东君、叶云三人一早便赶到武宁侯府,撑着伞站在灵前,一言不发地行了三个礼。
虽然没有通知大家,但是和江临川关系好与不好的都来吊唁。

难得正经,“节哀。”
江晚穿着素服站在灵前,脸色苍白,却始终站得笔直。易文君上前来抱着江晚,给了她一个安慰。
三人陪着江晚站到了最后,直到各家家长都要离开,江晚跟着江父江母一起送客。
“我要走了,你们等我回来。”


“去哪儿?”
“望城山。”

江晚抬眼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
“师父说,那里有我要学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出发?”
“大概三日后。”


“那小晚儿什么时候回来?”
“归期不定,但是我一定会尽快赶回的,等我。”

江晚认真的看着三人,像是要把他们深刻的印在脑海里。

“好,我们等你学成归来。”
送别了三人,江晚才回到主屋告知了江临川和柳婉清这件事。

“怎么这么突然。”
江父,江母看着江晚一脸担心。
“不突然,其实之前师父就说过这件事了,只是当时祖母的身体……我便没有告诉你们。”


“那要待多久?”
“小则一月,多则半年。”


“……去吧,好好学。”

“临川……”

“换个地方也是好的,况且晚晚是去听学,对晚晚的武学也有帮助。”
柳婉清听到江临川的话,没在多言,只是上前紧紧的抱住江晚。
丧事办完后的第三日,江晚收拾好行囊,准备前往钦天监向齐天尘辞行。
刚走出房门,她便看见院中石桌旁,坐着一个熟悉的白发身影。
李长生依旧拎着那只酒壶,见她出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想好了?”
江晚走到他对面坐下。
“想好了,我要去望城山。”


“不怕苦?”
“怕……但是我更怕一事无成。”

听到江晚如此坦诚的话,李长生笑了笑。
“后悔吗?”


“后悔什么?”
“当然是当时没答应收我为徒啊!”

“现在我要去望城山学习了,学成归来你要收我我还要考虑呢!”

听到江晚的话,李长生笑了出来,随后喝了一口酒看向江晚。

“确实有点后悔了,你这么有趣和该是我的徒弟。”
“晚了。”

说完江晚就拎着包袱离开了,来到江父江母的院子给他们辞别,被江母塞了一堆糕点在包袱里面。

“拿着路上吃,还不知道你要走多久才能到。”
“放心娘,我带够银两了。”


“那万一没有店呢!”
“好吧。”

被江父江母送到门口,他们还在叮嘱道:

“一路上注意安全,在那要照顾好自己。”

“照顾好自己,爹娘都在家等你回来。”
江晚和他们抱在一起,江母不舍眼泪流了出来,不想让江晚看见,悄悄转过头去擦眼泪。
“放心吧,爹娘,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们等我回来。”

辞别父母,独自一人骑马去往钦天监给齐天尘告别,收到了一则拜帖,还有一个送行的小弟子。单人行就这样变成了双人行。
晨曦微露,官道尽头,她回头望了一眼武宁侯府的方向,仿佛还能看见祖母坐在廊下,指着满天星辰对她说:
#江老夫人 “晚晚,你看这天上的星星……”
“祖母放心。”

“晚晚,一定把这条路走完。”

江晚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武宁侯府
闻讯赶来的易文君、百里东君、叶云三人只看见宁远侯府门口只剩下江父江母二人。

“姨母,小晚儿呢?”

“是你们啊,晚晚已经走了。”

“姨母,她走多久了?”

“走了有一会儿了吧。”

有点颓然,“我们还是来晚了。”
看着风尘仆仆的三个孩子,江父有点心疼。

“你们三人这是跑过来的?”

“回江伯父,是的。”

挠挠头憨态一笑,“我们三个见时间可能来不及,想快点过来就忘记骑马了。”

“晚晚有你们这群朋友,是她之幸。”

“晚晚很好,有她做朋友也是我们之幸。”

“你们来这么早,三个还没用过早膳吧!”

“走柳姨带你们去用早膳。”

“谢谢柳姨。”
三人同时说道,便一齐走进武宁侯府。
这边赶路的俩人就这样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连续几日的强度让江晚有些受不了,终于是病倒了。
“离望城山还有多远。”

#小弟子 “回江小姐,照我们这个速度还有两日是路程。”
#小弟子 “你现在生病了,接下来可能有些扛不住,我们到前面客栈休整一下吧。”
“没事,只是风寒而已。”

#小弟子 “我们已经换了三匹马了,在跑下去这匹马也得废。”
江晚看了一眼正在吃草的马匹,估摸着自己的身体,终是松口了。
“那就去前面客栈修整一下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小弟子 “不辛苦,本来就是来保护江小姐的。”
俩人在客栈修整了两日,又找了郎中来了几服药后,江晚的状态已经好了许多。
俩人这次倒是慢下来了许多,两日的路程花了三日才到。终于到了望城山脚下,那个小弟子则是回去复命。
#小弟子 “江小姐再往上就是望城山了,你到山门自会有人接应你,我就送到这了,告辞。”
“等等。”

“这一路上多谢你了。”

江晚叫停了要走的小弟子,从包袱里拿出一锭银子,那人摆摆手推辞。
#小弟子 “不用了江小姐,本来就是受人之托。”
“收下吧。”

把银子丢给了那个小弟子,江晚立刻就骑马上山。走到半山就发现自己找不到路了。
江晚策马又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山路却愈发狭窄崎岖,林间雾气渐浓,连马蹄踩在青石上的回音都被吞得干干净净。
她勒住缰绳,皱眉四下张望——
明明记得师父说过,望城山只有一条主路,可此刻眼前分明岔出了三条小径,每条都像模像样地铺着青石板,又被落叶盖了大半。
“奇怪……”

江晚低声嘀咕,下意识想去摸怀里的罗盘,却想起来时被齐天尘特意收走的了。

“罗盘就不用带了,我会让一个弟子同你一起。”

“这一路上你要先用自己的眼睛认路。”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随便挑一条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哒、哒、哒。”
不疾不徐,像是有人穿着布鞋,一步步踏在潮湿的石阶上。正当她犹豫时,雾气深处传来一道清朗声音:

“从天启来的?”
江晚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袍的小道童从雾中走出,腰间悬剑,眉眼沉静,气质却很利落。
“我是江晚,奉齐天尘先生之命,来望城山听学。”

翻身下马,抱拳行礼,“请问这位道长,可是山上派来接应的?”


“王一行。”
对方侧身让开路,唇角微扬。

“师尊料你这两日会到,让我在此等一等。你选的那条路不对,再走下去,就得在山里转上三天三夜。”
“……”

江晚一噎,“这么邪门?”


“不是邪门,是山势与阵法相合。”
王一行抬手示意前方一条不起眼的石阶小道。

“望城山本就是一道大阵,外人看是一路,实则处处有门。你跟我来。”
江晚牵马跟上,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来路已被浓雾彻底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山……”

“叫望城,是因为站在山顶能望见天启城。”

边走边道,“也因为,离乡的人多会在这里,最后一次认真回望故乡。”
江晚脚步一顿,抬头望向云雾缭绕的山巅,仿佛又看见武宁侯府廊下,祖母指着星辰对她笑。
“我看见了。”

她轻声道,随即加快脚步跟上那道青袍身影。
“慢点,等我一下。”

王一行带着江晚一路拾级而上。越往高处走,雾气反而越淡,山风穿过松林,带来一股清冽的冷香。约莫半个时辰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块平整如刀削的青石广场出现在山巅,尽头是一座并不算奢华的道观,匾上只书三字:望城山。

“到了。”
王一行停下脚步,示意江晚整理衣冠

“师尊平日多在正殿讲道,今日正好在,你运气不错。”
江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了泥点的衣摆,又摸了摸头发,难得有些紧张。

“别怕。”
王一行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难得温和道。

“师尊看着严,其实……嗯,也就比齐天尘先生稍微好一点。”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王一行推开门。正殿内光线幽静,檀香袅袅。一位身着蓝色道袍的中年男子背对门口,正站在窗前煮茶。听到动静,他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

“来了?”
声音不高,却让江晚瞬间绷紧了背脊。
“弟子江晚,奉钦天监齐天尘先生之命,前来望城山听学。”

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吕真人。”


“齐天尘送来的?”
吕素真这才转过身。他面容清癯,眉眼疏淡,乍一看像是个寻常教书先生,唯有那双眼,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是。”


“为何来望城山?”
江晚想了想,认真答道:
“弟子想学阵法,师父曾说过,我要是想要在阵法上有所成就,只能到这里来。”


“为何学阵法?”
“因为……”顿了顿,“因为想有朝一日,不再只能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离开。”

吕素真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笑,随手从案上抽出一张纸,丢到她面前。

“这是望城山的规矩。”
江晚低头一看,密密麻麻写了十条,从“晨起卯时练剑”到“戌时前熄灯”,连“不得私斗”这种都列得清清楚楚。

“看完了?”
“看完了。”


“记住了吗?”
“……记不住。”

吕素真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记不住就对了。规矩不是背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从明日起,你随王一行起居。卯时一刻,后山石坪,迟到一次——抄《清静经》三千遍。”
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抬头看了江晚一眼。
“……”

(三千遍?她这辈子都没写过这么多字!)

王一行在一旁默默别过脸,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一下。

“还有问题吗?”
江晚咬了咬牙,还是举手
“弟子有一个问题。”


“说”
“望城山的阵法……什么时候开始教?”

吕素真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屈指在她眉心轻轻一点。江晚只觉脑海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一瞬,又迅速消散。

“阵法之道,首重‘观’。”

收回手,重新坐回窗边,“你若能在一月之内,看出这座山门有几重阵法,我便教你第一课。”
说完,他挥了挥衣袖,示意送客。江晚还想再问,王一行已经悄悄拉住她的袖子,用眼神示意。

“快走,师尊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