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来格雷将军府的时候,是深夜。
她没有走正门,是从后院的矮墙翻进来的。这个翻墙的本事还是从前在星学院的时候美星教她的,那时候美星总说“学会了翻墙你就自由了”,小月当时觉得这句话很好笑,现在她不觉得了。因为自由这件事,真的需要学会一些本不属于你的技能,比如翻墙,比如沉默,比如在父亲的笑容里看出刀锋。
她敲了敲菲洛房间的窗户。
三下,停顿,两下。
是她们从前在学校约定的暗号。
窗户很快被打开了。菲洛披着一件外袍,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但眼睛很清醒。
“进来。”她侧身让开窗口。
小月翻窗进去,动作比从前熟练了很多。她落地的时候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吵到你了?”她小声问。
“我没睡。”菲洛关上了窗,“在看书。”
“书能比睡觉重要?”
“有些书比睡觉重要。”菲洛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坐。”
小月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她和美星不一样,美星像一团火,走到哪里都是亮的、热的、噼啪作响的。小月像一条河,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涌。
“菲洛。”她开口了。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说。”
小月深吸了一口气。
“我父亲,要杀国王。”
夜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沙沙沙,像无数只小手在拍掌。
菲洛的表情没有变。不是因为她不震惊,而是因为她从小月在九曜星阁门口说的那句话——“我不想让我父亲变成一个无法回头的人”开始,就已经在等小月说这句话了。
“什么时候?”菲洛问。
“不知道。但快了。”小月的手指攥着裙角,指节泛白,“他在沧澜之境找到了沧溟花的力量。不是花本身,是花底下埋着的东西——一块时间之石的碎片。”
“时间之石?”
“对。就是当年水月沧澜覆灭时碎掉的那块。大部分碎片被道林收集了,但有一块掉了沧澜之境,被沧溟花的根系包裹着,一直没有被发现。我父亲找到了它。”
菲洛靠在书桌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她想起了道林对她说的话——“宰相不是要大权,他是要时间。”
现在她懂了。
有了时间之石的碎片,就能操控部分时间之力。不是像道林那样回溯整条时间线,但足够改变一些关键节点——比如国王登基的那一天,比如九曜星阁成立的那一天,比如某个人出生的那一天。
“他想改写历史。”菲洛说。
小月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他以为他是对的。”她的声音在发抖,“他以为只要改变过去,一切都会变好。但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时间线是一条河,你改变了一个地方,其他地方都会跟着变。他不知道他可能会害死更多人。他不知道——”
她的声音终于碎了。
“他不知道,我不想让他变成这样的人。”
菲洛走过来,在小月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两只手。
“小月。”
“嗯。”
“你告诉我这些,不是要我帮你阻止他。”
小月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菲洛的脸。
“那你觉得,我是要你做什么?”
“你是要我,”菲洛说,“帮你给他一个机会。”
小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的、只是往下掉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砸在菲洛握着她的手指上。
“菲洛……”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是不是很自私?”
“不是。”
“他做了那么多错事,我还想让他回头。我是不是很傻?”
“不是。”
“那我是——”
“你是他的女儿。”菲洛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女儿想救父亲,不是自私,不是傻,是——正常。”
小月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度,落在菲洛的手背上。
“谢谢你,菲洛。”她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告诉我,这是不可能的。”
菲洛沉默了一瞬。
“我没有说这是可能的。”她说,“我只是说,你是他的女儿,你想救他,这没有错。”
小月睁开眼睛,看着菲洛。
月光照在菲洛的脸上,她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小月说不出那是什么,但她觉得,那大概就是“朋友”的意思。
不是那种一起逛街吃饭的朋友,是那种——你半夜翻墙来找我,我告诉你你想救父亲没有错——的朋友。
小月离开的时候,从窗户爬出去的,像一只蓝色的猫,动作轻盈而熟练。
菲洛站在窗口,看着她翻过矮墙,背影消失在月光下的巷子深处。
“走了?”道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靠在卧室的门框上,身上的衣服整整齐齐的——他根本没有睡。
“走了。”菲洛关上窗户。
“她说了什么?”
菲洛走到床边坐下,把被子拉到膝盖上。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像拆解一台精密的仪器,一个一个零件取出来,检查,再装回去。
“宰相有一块时间之石的碎片。”她说,“他想改写历史,可能从国王登基开始改。”
道林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时间之石的碎片?我当时收集了所有能找到的。”
“有一块掉到了沧澜之境的沧溟花下面。被根系包裹了,你没有发现。”
道林的眉头微皱——那是他在认真思考时的表情。
“如果用那块碎片,他能操控多少时间之力?”
“不知道。但小月说他‘要杀国王’,说明他有把握至少改变一个关键事件。”
道林沉默了一会儿。
“最稳妥的方法,”他开口,“是抢在那块碎片被使用之前,把它毁掉。或者把它封存起来,放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你会封存吗?”
“会。但不是现在。”
菲洛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宰相现在还不知道小月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我们。如果我们现在行动,他会知道是小月泄的密。到时候,他不会对我们做什么——但他会对自己的女儿做什么?”
“他会疏远她。”菲洛说,“他会把她推开,用‘保护她’的名义。”
“对。”道林说,“而你那位朋友,最怕的——不是她父亲失败,而是她父亲推开她。”
菲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手指上戴着那枚时间之戒,银色的光芒在月光下很淡很淡,像要消失了一样。
“道林。”
“嗯。”
“你觉得宰相会回头吗?”
道林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一个诚实但不伤人的答案,但他想了很久,发现诚实和伤人之间没有空隙,它们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不会。”他说。
菲洛没有意外。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道林说。
“那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你刚才对小月说的话——‘你想救父亲,这没有错’——这句话,是真的。”
菲洛抬起头,看着道林。
“我知道。”她说。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屋里暗了下来。道林伸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她的手,握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
不说话,不动,就是手握手,肩并肩,在黑暗中等着月亮出来。
月亮出来得很慢。
但它总会出来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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