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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客

洛林:永恒的天空

后天的计划被推迟了。

因为有人提前来了。

那天下午,菲洛正在院子里晒紫罗兰。她把花瓣一朵一朵地铺在竹匾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仪式感十足的事情。道林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在雕一块木头。

他最近迷上了木雕。起因是菲洛有一次说了一句“这块木头长得好像一只猫”,他就开始雕了。雕了快一个月,那块木头还是木头的形状,看不出像什么。

“像吗?”他举起木头,对着阳光看了看。

菲洛头也没抬:“像木头。”

“我说的是猫。”

“我说的也是猫。”

道林放下刻刀,看着她。

她蹲在院子里,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衬衫照得几乎透明。她的手指沾着紫罗兰的花粉,淡紫色的,像某种昂贵的颜料。

他想,他愿意用一百三十八次轮回,换这样一天。

不是惊心动魄的那一天,不是生死关头的那一天。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下午,她在晒花,他在发呆,日子慢得像昼夜潭的水,几乎看不出在流动。

然后门铃响了。

是的,门铃。菲洛专门给房子装了个门铃,理由是“不想每次有人来都要跑到大门口去接”。实际上,来的人很少,少到门铃装了大半年,只响过两次。一次是清秋,一次是今天。

菲洛放下手里的花瓣,拍了拍手上的花粉。

“我去开门。”

“我去。”道林站起来,“你继续晒,这些花晒不好你会重新晒。”

菲洛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他说的是对的。她确实会。

道林走到大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粉色衣裙,卷发丸子头,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包裹,脸上带着一种“终于到了快累死本小姐了”的表情。

另一个穿淡蓝色长裙,头发编成一条精致的辫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一种“我们又来打扰了真是不好意思”的表情。

美星。

小月。

道林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的意思:“你们怎么来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美星气得脸都鼓起来了,“我们大老远跑来看你们,你就这个表情!”

“我什么表情?”

“你——你欠揍的表情!”

小月在旁边轻轻拉了拉美星的袖子:“美星,我们是客人。”

“客人怎么了?客人也是有尊严的!”

道林侧身让开一条缝:“进来吧。”

美星哼了一声,拎着包裹大步走进去。小月跟在她身后,经过道林身边的时候,微微欠了欠身,轻声道:“打扰了。”

道林点了点头,把门关上。

院子里,菲洛已经站起来了。

她看着美星和小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但她的手指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美星走到她面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菲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菲洛。”她叫了她的全名。

菲洛看着她:“嗯。”

“你瘦了。”

“你胖了。”

美星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直接扑上去抱住了菲洛。

菲洛被她撞得后退了一步,稳住身形,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不太习惯拥抱。

尤其是这种——毫无预兆的、用尽全力的、带着眼泪和鼻涕的拥抱。

但她没有推开美星。

她的手慢慢地、慢慢地落下来,最后轻轻地拍了拍美星的后背。

“别哭了。”她说,“把花都弄湿了。”

“你还管花!”美星哭得更凶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连个信都不写,我问那个冰块脸你怎么样了,他就说‘活着’,活着就行了是吧?活着就不用管别人想不想你了是吧?”

菲洛沉默了一瞬。

“我本来就不是那种会写信的人。”

“我知道!”美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你至少……至少让本小姐知道你还活着啊。”

菲洛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星学院的时候,美星也是这样。生气了就大声嚷嚷,伤心了就大声哭,高兴了就大声笑。她从来不藏着自己的情绪,像一本翻开就合不上的书,每一页都写满了“我是美星”。

而她自己,像一本合上的书。封面干干净净,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翻开的人才知道,里面写了很多东西,只是字太小了,要很认真很认真地看。

菲洛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美星。

“给你。”她说,“别把衣服弄脏了,你那件裙子是新买的吧。”

美星吸了吸鼻子,接过手帕,擦了擦脸,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你怎么知道是新买的?”

“因为上次你写信来的时候说,‘本小姐买了一条超好看的粉裙子,下次穿给你看’。”

美星愣住了。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句话。

但菲洛记得。

菲洛记得她写的每一封信,每一个字,每一次“菲洛”写错又重写的墨团。

“你——”美星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别哭了。”菲洛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只按了一秒就松开,“进屋坐。道林,倒茶。”

道林靠在廊柱上,一直在看她们。听见菲洛叫自己的名字,应了一声,转身进屋了。

小月走过来,在菲洛面前站定。

她没有像美星那样哭,没有拥抱,甚至没有说很多话。

她就是看着菲洛,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握了握菲洛的手。

“辛苦了。”她说。

两个字。

但菲洛听懂了。

不是“你辛苦了”,不是“你们辛苦了”。

就是“辛苦了”。

像一句密语,只有她们三个人懂的密语。

菲洛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进屋吧。”

客厅里,道林已经泡好了茶。

美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那个巨大的包裹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这是什么?”菲洛问。

“给你的。”美星开始拆包裹,一层又一层,拆到最后,露出一个花盆。

花盆里种着一株植物,叶子是深绿色的,边缘带着一点银白色的纹路,顶端有一个小小的花苞,还没开。

“这是星学院后山的月光草。”美星说,语气有些得意,“我和小月找了好久才找到的。你不是说水月沧澜的花都死光了吗?这个给你,以后它长大了,晚上会发光的。”

菲洛看着那株月光草。

很小,很瘦,花苞只有米粒那么大,叶子还耷拉着,像是路上受了些颠簸。

但她伸出手,把花盆接过来,放在了自己旁边的茶几上。

“谢谢。”她说。

美星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谢谢。”菲洛重复了一遍,语气和刚才一样平静。

美星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你居然会说谢谢?你是不是被掉包了?道林!你过来看看这是不是你那个菲洛!”

道林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菲洛:“是她。”

“她刚才说谢谢!谢谢!你见过她说谢谢吗?”

道林想了想:“见过。”

“什么时候?”

“在梦里。”

美星:“……”

小月在旁边掩着嘴笑。

茶几上,那株月光草的花苞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

像在适应新家。

傍晚的时候,四个人坐在紫罗兰花海里。

美星第一次来这里,看见漫山遍野的紫色,嘴巴半天没合上。

“这……这些都是你们种的?”

“他种的。”菲洛指了指道林。

美星看向道林的目光变得复杂了一些。

“你倒是……挺会种的。”她不情不愿地夸了一句。

道林没有理她,把一条毯子披在菲洛肩上。傍晚的风有些凉,菲洛出门的时候忘了加衣服。

美星看着这个动作,嘴巴动了一下,没说话。

小月看着这一切,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

夕阳从西边落下去,把整片花海染成了金紫色。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叠着,像一幅没有画框的油画。

“菲洛。”美星忽然开口。

“嗯。”

“你在这里,快乐吗?”

菲洛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看面前的花海,看了看旁边那道林正在给她掖毯角的侧脸,想到茶几上那株还没开的月光草。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美星。

“快乐。”她说。

美星笑了。

那种真正的、从心底里漾出来的、像阳光一样的笑。

“那就好。”她说,“那就够了。”

小月端起茶杯,看着天边的晚霞,轻声说了一句:“真美。”

“嗯。”道林说,“很美。”

他看着的,不是晚霞。

夜深了。

美星和小月被安排在二楼的客房。美星洗完澡就趴床上睡着了,被子只盖了一半,一只脚露在外面。

小月替她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下了楼。

客厅里,菲洛还坐在沙发上看书。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个客厅照得暖烘烘的。橘色的光落在菲洛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很多。

“还没睡?”小月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不困。”菲洛翻了一页书。

小月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菲洛。”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菲洛放下书,看着她。

小月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着裙角,攥得很紧。

“我父亲,”她说,“他要对九曜星阁动手了。”

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

菲洛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她认真时的标志性动作。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他最近在频繁接触大祭司。而且——他在找沧溟花。”

菲洛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做什么?”

小月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

“我怕你不做什么。”她说,“菲洛,我知道你不欠瑞拉什么。你为瑞拉做的已经够多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帮帮我。不是帮瑞拉,是帮我。”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想让我父亲……变成一个无法回头的人。”

菲洛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合上书,放在一边。

“我知道了。”她说,“我会想想。”

小月点了点头,站起身。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过头。

“菲洛。”

“嗯。”

“谢谢你愿意回来。”

菲洛没有回答。

小月上了楼。

客厅里只剩下壁炉里柴火噼啪的声音。

道林从走廊的阴影里走出来,在菲洛身边坐下。

“你都听见了?”菲洛问。

“嗯。”

“你怎么想?”

道林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她放在一边的书,翻到她折角的那一页——是一本关于时间线修复的专著,她最近一直在研究这个。

“你想帮她们。”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菲洛沉默了几秒。

“小月是我朋友。”她说,“美星也是。她们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现在她们需要了,我觉得——”

“你应该在。”道林替她说完。

菲洛看着他:“你不反对?”

道林把书放回她手里。

“我说过,你去哪,我去哪。”

菲洛低下头,看着那本书的封面。封面上写着一行烫金的字——《时间线的修复与应用》。

她翻开书,找到折角的那一页。

上面有一句话被她用笔圈了出来:

“每一条破碎的时间线,都有修复的可能。但修复者需要付出代价。代价的大小,取决于爱与执念的深浅。”

菲洛用指尖摩挲着那行字。

“道林。”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要付出那样的代价——”

“那我和你一起付。”道林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小洛,你分了我一半的时间。你的代价,就是我的代价。”

菲洛转过头,看向他。

壁炉的火光在两个人的脸上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好。”她说,“那就一起。”

窗外,月光草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那个米粒大的花苞,似乎比下午的时候大了一些。

也许明天就会开了。

也许再过几天。

但总会开的。

就像有些东西,需要等很久很久,但总会等到。1

段评

更新,想看菲洛决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