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沧澜之境的路不好走。
不是为了别的,是道林的眼睛越来越差了。
白天还勉强能看清轮廓,一到夜里,那只异瞳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他没有告诉菲洛,但菲洛不需要他告诉。她注意到他在上台阶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手杖探路,注意到他看书的时候会把书凑得很近很近,注意到他看她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她不傻。
她在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看着她。
不是用那只快坏掉的眼睛。
是用别的东西。
第二天夜里,他们在沧澜之境外围的一间废弃石屋里休息。
菲洛用魔法生了一堆火,又从背包里拿出干粮和水。道林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道林。”
“嗯。”
“你没睡着吧。”
“没有。”
“那你在干嘛?”
“在想你。”
菲洛噎了一下:“……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道林睁开眼,那只蓝色的瞳孔在火光中格外深邃,“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逞强。”
“我没有逞强。”
“今天你背着背包走了三十里路。平时你走十里就开始抱怨了。”
菲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洛,你在害怕。”道林的声音很轻,不是指责,是陈述,“害怕我哪一天忽然就看不见了。”
菲洛攥紧了手里的水囊。
“但我还能看见的时候,”他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她的脸颊,掌心贴上去,“想多看看你。”
菲洛没有说话。
她把水囊放下,侧过脸,嘴唇贴上他的掌心。
很轻的一个吻。
像一片花瓣落在他的手心。
“你不会看不见的。”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会把眼睛借给你。”
道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很浅,但眼底有光。
“小洛。”
“嗯。”
“你的眼睛,比我的好看。”
菲洛的脸红了。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真的好烦。”
道林笑着,把她的脑袋捞起来,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菲洛没有动,就那样靠在他肩膀上。
火堆噼啪作响,温暖的橙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闭上眼睛之前,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一百三十八次。这是最好的一次。”
她没有睁开眼。
但嘴角弯了弯。
第二天清晨,清秋在石屋门口找到了他们。
菲洛枕着道林的肩膀睡着了,道林靠着墙,手臂环着她的肩膀,也没有醒。两个人的呼吸很轻很匀,像两片叶子落在同一汪水面上,安静地,依偎着浮着。
清秋没有叫醒他们。
她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和道林那枚很像,但表面的刻痕更多,更密。
她翻开表盖,看着那些密密的年轮。
第一百三十七道。
第一百三十八道,只刻了一半。
她知道,那一半不是她来刻的。
她把怀表收起来,抬头看了看沧澜之境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地叹了口气。
“溟。”她对空气说,像是在对某个不在这里的人说话,“你说,这一次,能成吗?”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埃,没有回答。
但在石屋里面,菲洛手无意识地抓住了道林的衣角。
抓得很紧。
像是在梦里,也在抓着什么不肯放手的东西。
道林没有醒。
但他的嘴角,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