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期限到了。
孩子们陆陆续续从密林里走出来。有人浑身是血,有人在同伴的搀扶下踉跄前行,有人走出来之后直接瘫倒在地。也有人没有出来。没有人问,也没有人找。
茯苓是第一批走出来的。
她身上的衣衫几乎没有破损,甚至连灰尘都不算多。走出密林的时候,苏玄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停了一瞬,又垂了下去。
十七号扶着六十三号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七十四号站在出口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他看到哥哥的腿,脸色白了白,冲上去想说什么,被六十三号抬手挡了一下。
“没事。”
七十四号没敢再问,只是紧紧跟在他身边,视线时不时落在那个被布条缠着的小腿上,眼神里全是后怕。
茯苓靠在墙边,看着他们三个从密林方向走过来。十七号走在右边,六十三号走在中间,七十四号跟在左边。三个人都很沉默。
她的视线掠过六十三号小腿上被血浸透的布条,没有多看,也没有问。只是垂下眼,将手里的匕首收回了鞘中。
苏玄扫了一眼出来的众人,什么也没说,只让他们各自回去,明日照常训练。
第二天傍晚,茯苓在训练场后面一个隐蔽的角落找到了六十三号。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受伤的那条腿伸直搁在地上,手里拿着匕首,一下一下地削着一根树枝。
茯苓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从袖中摸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罐,递了过去。
六十三号停下手中的动作,低头看了一眼她掌心的瓷罐,没有接。
“什么?”
“药。”茯苓说,“自己配的。”
六十三号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为什么给我?”
茯苓看着他的眼睛。“可能是因为下次对抗的时候,不想赢一个瘸子?”
六十三号没有应声,也没有伸手。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
“怕我下毒?”茯苓问。
她收回手,将瓷罐的盖子打开,一股清冽的药香散开来,正要挑一点抹在自己手背上。
另一只手却快她一步接过了她手中的瓷罐。
六十三号垂眸看向掌心里的药罐,药香沁入鼻息。他微微怔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手。理智告诉他应该等,看她试过再说。可当她的手抬起时,他还是快她一步接过了瓷罐。
也许是因为她的眼神,太过坦诚,坦诚到让他觉得自己那点猜疑有些可笑。
他拿着瓷罐,凑近闻了闻。药香更浓了,是上好的止血生肌的药。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在这座炼炉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他将盖子重新旋紧,将瓷罐攥在手心里。
“谢了。”他说,声音很轻。
茯苓见他接了药,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六十三号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将药收进怀中。
密林试炼后,好像变了什么,又好像没有。
每日还是照常训练。六十三号唇角还是惯常地勾着一抹讥诮的弧度,看人的眼神依旧冷冷的,赢了之后仍是那副让人牙痒的模样。但身上那咄咄逼人的刺,似乎收回去了一点。
也许是因为那条腿还没好利索,没力气跟人较劲。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不过,自那之后到是常能看见他和17号一起练剑,一起吃饭,二人间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默契。
七十四号还是像往常一样跟着哥哥,茯苓偶尔也和他们一起。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孩子们的身量像拔节的竹子,一天比一天高。六十三号脸上那层枯黄细瘦的壳子也被训练剥了个干净,身量拔高,肩背宽阔,下颌线利落得像拿刀裁出来的。
这年夏天,山间的蝉鸣聒噪得不像话。傍晚时分,孩子们照例从饭堂出来,各自回房。茯苓走在人群里,日光还没完全沉下去,西边的天空还剩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
六十三号走在她前面。训练结束后他洗过了脸,头发还是湿的,随意往后一捋,露出整张脸。
茯苓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的侧脸上。她的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她见过这张脸。不是在炼炉里,不是在暗河、、、是在曾经的记忆里,在冷泉宫外的月光下,在一间蒸着馒头的店里。
重昭?
她心神一震,有一瞬间的恍惚。
不,不是重昭,他是六十三号。
重昭温润如玉,而六十三号却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茯苓垂下眼,将那一瞬间的恍惚压入心底。
六十三号察觉到她的视线,偏头看了过来。
他看见茯苓愣在原地的样子,嘴角弯起一个懒洋洋的弧度:“怎么?被我帅气中带着一丝痞气,又有些与众不同的魅力迷了眼?”1
茯苓没有回答,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随后越过他,继续往前走。
曾经那点年少时的悸动,于她而言,已然隔世,该还的恩情也早已还清。
六十三号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缓缓收起了嘴角的笑容,若有所思。
她方才好像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