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的第十天 · 午饭后
沈渡请苏念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餐厅吃了午饭。不是什么高档的地方，就是街边普通的小馆子，塑料桌椅，墙上贴着菜单，油渍斑斑。但菜的味道很好，尤其是红烧肉，甜咸适中，入口即化。
苏念吃了很多。沈渡没怎么吃，一直在听她说话。她说了很多。说七年前的那个雨夜，说四年的替身生活，说那本日记，说孩子，说许晴，说顾深舟跪在地上的样子。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沈渡没有打断她，没有安慰她，没有说“你太傻了”。他就那么听着，偶尔给她倒水，偶尔把菜往她那边推一推。等她说完的时候，桌上的菜已经凉了。
“说完了？”沈渡问。
苏念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想怎么做？”沈渡的声音很温和，“你说你想让他死心。你想让他怎么死心？”
苏念放下筷子，看着桌上剩下的半盘红烧肉。“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我不能回去。只要我还在这个城市，他就会来找我。我换了旅馆，他也能查到。我去了哪里，他都知道。他像一条线，拴在我身上，我走到哪他都能找到。”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你想离开这个城市？”
苏念摇头。“我奶奶葬在这里。我走了，就没人给她扫墓了。”
沈渡点了点头，没有劝她，没有说“那你留下来”或者“我帮你”。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可靠的容器，装下了她所有的情绪。
“苏念。”沈渡忽然开口。
她抬起头。
“你有没有想过，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这些事？”沈渡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你找我是对的。因为你确实需要有一个人帮你。”
“你愿意帮我？”
“愿意。”沈渡说，“但不是帮你报复他。是帮你把人生重新过好。”
苏念愣住了。
她以为沈渡会帮她报复顾深舟，帮她让顾深舟更痛苦。她没想到他会说“帮你把人生重新过好”。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你听我说。”沈渡把手里的水杯放下，“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围着他转。你离开他，是为了让他后悔。你假装失忆，是为了让他痛苦。你找我帮忙，是为了让他死心。你的每一个选择，都跟他有关。”
苏念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离开他不是错的，”沈渡的声音依然温和，“错的是你离开他的方式。你让他知道真相，你把日记留给他，你让他跪在你面前——你想要他痛苦，你想要他后悔。这说明你还在乎他。你离开的不是他的人，是你对他的期待。”
苏念的眼眶红了。
“真正离开一个人，不是让他痛苦，”沈渡说，“是你不关心他痛不痛苦。你过你的日子，他过他的日子，你们再也没有关系。那才叫离开。”
苏念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她已经很久没在别人面前哭过了。在顾深舟面前，她连哭都是没有声音的。但在这个认识不到三个小时的陌生医生面前，她哭得像个孩子。
沈渡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他什么都没做，就让她哭。
因为他知道，她需要的不是纸巾，是一个可以放心哭的地方。
苏念哭了一会儿，自己擦干了眼泪。“对不起，”她的声音还有些哑，“我失态了。”
“你没有失态，”沈渡说，“你只是太久没有哭过了。”
苏念看着他，忽然笑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很奇怪。我们才认识三个小时，你说的话比顾深舟四年说的都多。”
沈渡愣了一下，也笑了。“那我要检讨一下。”
“检讨什么？”
“检讨自己是不是话太多了。”
苏念笑出了声。这是她离开顾深舟之后第一次笑出声来。
沈渡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弯。他没有说，但她笑起来的确很好看。那种好看不是五官精致的那种好看，是眼睛里有光的那种好看。那种光，他已经很久没在任何一个病人脸上见过了。
“好，”沈渡拿起水杯，像举杯一样端起来，“说正经的。你打算怎么办？”
苏念收起了笑容。“我打算假装失忆。”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许晴知道我的全部秘密，但她不知道我恢复记忆了。她知道我出车祸失忆的事，但她不知道我已经想起来了。”苏念的声音很平静，“我可以利用这一点。”
沈渡放下水杯，看着她。“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你想用失忆做挡箭牌，接近你该接近的人，拿到你该拿的东西？”沈渡的眼神变得很锐利，和刚才温和的样子判若两人，“你想报复许晴？还是想报复顾深舟？”
苏念沉默了几秒。“都报复。”
沈渡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苏念以为他要拒绝。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说服他——沈渡是脑科医生，最擅长处理失忆相关的病例，他可以帮她演这场戏。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好。”沈渡说。
苏念愣了一下。“你不问问我打算怎么报复？”
“不想问。”
“为什么？”
“因为我帮你的目的不是让你报复成功，”沈渡说，“是让你不要伤害自己。你假装失忆也好，你收集证据也好，你想让顾深舟后悔也好——只要你不把自己搭进去，我都可以帮你。”
苏念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沈医生，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水杯里的水喝完，慢慢放下杯子，然后说了一句让苏念更加意外的话。“因为你十八岁的时候，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实习，在走廊里帮一个摔倒了的老太太包扎伤口。那个老太太是我奶奶。”
苏念愣住了。
“她回家以后一直念叨，说有个小护士特别好，包扎的时候一直问她疼不疼。”沈渡的声音很轻，“她说那个小护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左眼下有一颗泪痣。她让我谢谢你。”
苏念的眼眶又红了。“我……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你帮过的人太多了。”沈渡看着她，“但我记得。因为那是我奶奶最后一次自己走路。她后来腿脚不好，再也没能一个人出门。你帮我守住了她最后一段可以自由行走的时间。”
苏念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忽然发现，她做过的那些好事，不是没有人记得的。她以为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以为她的存在无足轻重。但有人记得她。记得她十八岁时在走廊里帮一个老太太包扎伤口，记得她笑起来的样，记得她左眼下方的泪痣。
“所以，”沈渡的声音依然温和，“你不用谢我。要谢，谢你自己。你二十岁那年种下的因，二十六岁这年结了果。你说这是缘分也好，因果也好，反正我欠你一个人情。现在你还给我一个还人情的机会，我求之不得。”
苏念抬起头，看着沈渡。
他的眼神很真诚，没有算计，没有暧昧，没有同情。就是很纯粹的、一个人想帮另一个人的眼神。
“谢谢你。”苏念说。
“不用谢。”沈渡站起来，“走吧，我给你安排住的地方。”
“不用了，我住旅馆就行——”
“旅馆不安全，也不方便。”沈渡拿起外套，“我家隔壁空着一套房子，是我爸妈以前住的，他们搬去养老院之后一直空着。你先住那里，不收租金，什么时候找到工作了再搬。”
苏念想说什么，沈渡抬手打断了她。
“不是同情你。是真的空着也是空着，你帮我看着房子，我还省了请人打扫的钱。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每周帮我浇一下阳台的花就行。”
苏念看着他，终于点了头。
她跟着沈渡走出餐厅。雨早就停了，天边露出了一点光。
苏念仰头看着那片光，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她离开顾深舟的第十天。她终于觉得，天好像快要晴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顾深舟正站在她已经退房的那家旅馆门口，手里攥着一张B超单的复印件，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慢慢蹲了下去。
老板娘站在他身后，叹了口气。“小伙子，人已经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她没告诉我。”
顾深舟蹲在地上，把那B超单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胸口的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旅馆，走到那棵老槐树下。
他看到了树干上刻的字。苏念要当最好的护士。旁边还有一行，字迹更小，但刻得更深：他叫顾深舟。他说会记住我。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一行字。
顾，深，舟。
这三个字，她刻的时候一笔一划，一定是认认真真的。
顾深舟靠在树上，仰头看着天。
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没下。
他闭上眼睛。
她说让他别找了。
但这一次，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因为她说的话他都想听，但这句话他做不到。不是不想，是真的做不到。
他找了那个人十年。
十年。
他已经不会做别的事了。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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