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月华初上。
骑士圣殿专属驿馆被层层厚重的圣光结界牢牢笼罩,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纷扰与潜藏的魔影。
院落之中,成片的月光兰在静谧的夜色里悄然盛放,清雅淡柔的花香随风漫溢,温柔地包裹着整座庭院,试图冲淡屋内弥漫的伤病与沉郁。
两间相邻的卧房,一左一右,静静沉睡着身负重伤的双生少年。
左边卧房,是失血过多、肉身濒临枯竭的枫秀;右边卧房,是心神崩碎、神魂遭轮回反噬的龙皓晨。
圣殿长老们早已立下严令:龙皓晨的卧房任何人不得擅自踏入半步。
只因圣子神魂受损过重,心魔深种,识海脆弱到极致,半点外人的气息、一丝微弱的动静,都有可能惊扰到他沉睡中的神魂,让原本趋于安稳的轮回戾气再度暴走,心魔卷土重来,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默默遵守着这条禁令。
林鑫、陈樱儿、圣采儿三人只能日夜驻守在院落回廊之下,隔着一道紧闭的房门,遥遥守护着屋内沉睡的龙皓晨,将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可以近身照料的枫秀身上。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庭院的石廊下,三道身影静静伫立,神色皆是凝重疲惫。
经过白日惨烈的血战,三人本就灵力尽数枯竭,身心俱疲,如今又日夜不眠守在这里,眼底早已布满浓重的青黑,却没有一人有过半分懈怠。
陈樱儿手持牧师法杖,柔和的淡金色圣光如同涓涓细流,时刻萦绕在枫秀的卧房四周,源源不断透过窗棂缝隙渗入屋内,温柔滋养着他亏损严重的精血与破碎的经脉。她脸色苍白,灵力早已透支到极限,却依旧咬牙坚持,不肯有片刻停歇。
圣采儿背靠廊柱,银发被夜风轻轻拂动,周身淡淡的暗影之力悄然铺开,化作一张无形的警戒之网,笼罩整座驿馆院落。她的目光时不时掠过右侧那扇紧闭无声的房门,清冷的眸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却始终谨记长老禁令,不曾越雷池半步。
林鑫蹲坐在石阶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残留的火灵力余温,时不时抬头望向两间卧房,满心焦灼与无力。
“也不知道枫秀大哥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他低声叹了口气,“还有皓晨圣子,一个肉身垂危,一个神魂重创,偏偏我们连靠近他房间的资格都没有,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为了保护皓晨。”圣采儿的声音清冷低沉,“轮回反噬凶险莫测,心魔一旦被惊扰,后果我们谁都承担不起。”
陈樱儿轻轻点头,眸色温柔又酸涩:“只愿两位少主都能平安熬过今夜,早日醒来。”
三人静静守在夜色之中,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化身最忠实的守护者,默默陪伴着沉眠的双生星辉。
而此刻,两间卧房之内,昏迷的双子,已然各自坠入了截然不同的梦境。
东侧卧房,枫秀的梦境。
无边的温暖柔光笼罩四周,没有血色,没有伤痛,没有碎裂的经脉,更没有七阶魔族狂暴的魔影。
这里是遥远的年少时光,是尚未经历生离死别、尚未背负满身重担的旧日岁月。
年幼的枫秀不过几岁的年纪,身姿尚且稚嫩。
彼时的龙皓晨还只是一个眉眼清澈、眼眸如同深海蓝宝石般澄澈透亮的孩童,六感完整,天真烂漫,爱笑爱闹,整日黏在兄长的身后,像个甩不开的小尾巴。
梦境之中,阳光和煦,骑士圣殿的后花园草木葱茏,繁花似锦。
小小的龙皓晨穿着一身洁白的小礼袍,蹦蹦跳跳地跟在枫秀身后,清脆的笑声如同风铃般悦耳,回荡在整片庭院。
“哥哥,等等我!”
少年奶声奶气的呼唤清晰明朗,那双盛满星光的蓝眸干净纯粹,没有后来的灰白死寂,没有轮回炼狱留下的沧桑与麻木。
枫秀停下脚步,回过身,伸出手,温柔地牵住弟弟软软的小手,眉眼之间是年少独有的青涩温柔。
“慢点跑,别摔着。”
那时的他,便已经习惯了将弟弟护在掌心,护在身后。
梦里的时光温柔绵长,一幕幕年少的过往缓缓铺开。
是每一次修炼结束后,他替年幼的皓晨擦拭额角汗水的细心;
是每一次受到旁人排挤非议时,他第一时间挺身而出,将弟弟牢牢护在身后的坚定;
是每一个星光漫天的夜晚,兄弟二人并肩坐在庭院月下,畅谈未来,许诺永远不离不弃的真挚。
那时的龙皓晨,拥有光明,拥有听觉,拥有世间所有美好的感知,无忧无虑,明媚向阳。
那时的枫秀,最大的心愿便是护着弟弟平安长大,一世安稳,远离所有苦难与纷争。
梦境继续流转,渐渐来到那个所有痛苦开始的转折点。
天色骤然阴沉,黑云压城,骑士圣殿的禁地大门阴森冰冷,死寂的气息笼罩四野。
年幼的龙皓晨茫然无助地站在禁地之前,清澈的眼眸里第一次染上惶恐与不安,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身旁兄长的衣袖。
可下一瞬,一双熟悉的大手,硬生生将他往前推去。
是他们的父母。
冰冷的话语,愧疚却决绝的眼神,毫不犹豫的动作,将懵懂无知的孩子,亲手推向了那座永无天日的轮回试炼。
“皓晨!”
年少的枫秀不顾一切想要冲上前阻拦,却被圣殿长老联手死死困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禁地大门缓缓闭合,将弟弟的身影彻底吞没,将所有的光亮彻底隔绝。
那一扇门,隔开了兄弟二人,也隔开了十年的光阴。
从此,天各一方,一外一内,一光明,一永夜。
梦境里的枫秀一次次奋力挣扎,满心的痛苦与绝望汹涌翻涌,心底的愧疚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如果当年他再强大一点。
如果当年他能冲破所有阻拦。
如果当年他能亲手护住自己的弟弟。
皓晨是不是就不会坠入无边黑暗,不会被层层剥离六感,不会受尽十年炼狱折磨,不会落得如今双目失明、听觉被封、神魂残破的下场?
深入骨髓的悔恨与自责,在梦境之中疯狂撕扯着他的心神。
“对不起……皓晨……对不起……”
昏迷之中的枫秀,眉头紧紧死死蹙起,苍白的唇瓣无意识地喃喃低语,眼角再次渗出点点细碎的泪痕,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紊乱,身上原本渐渐趋于稳固的气血,也开始隐隐躁动不安。
年少护弟的点点滴滴,十年等待的日夜煎熬,亲眼目送弟弟坠入黑暗的刻骨伤痛,尽数在梦境之中重演,一遍遍折磨着他本就重伤未愈的心神。
西侧卧房,龙皓晨的梦境。
与枫秀温暖明媚的年少回忆截然不同,这里是无边无际、永恒不变的漆黑。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时间的流逝,只有浓稠如实质的黑暗,牢牢包裹着他的一切。
这里,是他被困整整十年的轮回炼狱。
死寂,冰冷,绝望,是这片天地唯一的底色。
意识沉浮之间,龙皓晨仿佛重新变回了当年那个被推入深渊的年幼孩童,孤身一人,飘零无助,被整个世界彻底抛弃。
耳畔先是一点点褪去所有声响,世间万物的声音渐渐消散,归于死寂;
随后是触觉缓缓麻木,冷暖风雨,草木触碰,尽数化作虚无;
最后,是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湛蓝眼眸,被无形的力量生生剥离光亮,彻底坠入永恒的黑暗。
六感渐次剥夺的痛苦,神魂日夜被轮回之力撕扯的剧痛,无休止与深渊魔物厮杀的疲惫,独自一人熬过千万个漫长长夜的孤寂……
一幕幕,一寸寸,清晰无比地在梦境之中重现,蚀骨的寒意顺着灵魂深处不断攀升,冻得他浑身发颤。
他又一次回到了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变回了那个无人依靠、无人牵挂、只能独自咬牙硬撑的小小少年。
梦里没有兄长温暖的守护,没有队友真挚的陪伴,只有无尽的黑暗、无休止的厮杀、永不停歇的痛苦。
还有父母当年那双决绝冰冷的眼眸,一次次在黑暗的深处浮现,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他的神魂之上,一遍遍提醒着他,自己是被至亲亲手舍弃的孩子。
心魔翻涌,旧痛重燃。
昏迷中的龙皓晨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苍白的小脸蹙成一团,单薄的身躯在被褥之下微微蜷缩,像是在独自抵御无边的寒冷与恐惧。
六道轮回法阵残留的寂灭戾气,在梦境心魔的引诱之下,隐隐开始重新躁动,微弱的紫色流光在他周身若隐若现,随时都有可能再度失控。
好在圣殿长老早已在屋内布下层层安神护魂禁制,温和的圣光时刻安抚着他躁动的识海,硬生生将即将复苏的轮回戾气重新压制下去,不让噩梦彻底摧毁他脆弱的神魂。
房门紧闭,隔绝了内里所有的痛苦与挣扎,外面的三人只能静静伫立,无从知晓屋内少年正在经历怎样蚀骨的梦魇。
夜色愈发浓郁,两间卧房,两场截然不同的梦境,一段温暖旧日,一段黑暗炼狱。
一个在回忆里深陷愧疚悔恨,一个在梦魇里重历十年苦痛。
双生少年,身连心亦连,纵使沉眠入梦,依旧各自背负着属于自己的满身伤痕。
庭院回廊下,林鑫、圣采儿、陈樱儿依旧默默坚守,日夜不离。
月光兰的花香依旧温柔,却终究难以渗入那间隔绝一切的卧房,抚平少年心底积攒十年的黑暗伤痛。
时间一点点缓缓流逝,夜色即将走到尽头,天际隐隐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就在这时,东侧卧房之内,原本呼吸紊乱、深陷噩梦的枫秀,身躯骤然猛地一颤。
紧闭的双眼骤然猛地睁开!
“皓晨!”
一声急促沙哑的呼喊冲破唇齿,带着梦醒之后的心惊与后怕,在安静的卧房之中骤然响起。
枫秀豁然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布满密密麻麻的冷汗,浑身冷汗涔涔,破碎的伤口因为骤然的动作再度崩裂,丝丝缕缕的鲜血缓缓渗透纱布。
方才梦境里亲眼看着弟弟被推入黑暗的绝望,依旧清晰地烙印在心神之中,让他久久无法平复。
入目是熟悉的卧房景致,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月光兰花香与治愈圣药的气息,没有阴森的禁地,没有漆黑的炼狱,只有安稳宁静的驿馆。
一场惊魂旧梦,终究只是幻梦一场。
可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愧疚与后怕,却真实无比。
他缓缓喘着粗气,稍稍平复狂跳的心神,第一时间不顾自身重伤,艰难地转过头,目光穿透墙壁,遥遥望向隔壁那间紧闭的卧房。
那里,沉睡着他历经十年才寻回的弟弟。
“皓晨……”
枫秀低声呢喃,声音沙哑虚弱,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心疼与担忧。
梦醒之后,过往的回忆愈发清晰,护弟的执念愈发深重。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再任何事,伤害自己的弟弟分毫。
门外回廊,屋内骤然传出的声响瞬间惊动了守夜的三人。
“是枫秀大哥的声音!”
“他醒了!枫秀少主醒过来了!”
三人神色一振,疲惫的眼底瞬间亮起光芒,连忙快步来到东侧卧房门外,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稍稍落地。
黎明将至,重伤的兄长已然苏醒,可隔壁卧房里,深陷炼狱梦魇的少年,依旧还在漫长的沉眠之中,未曾归来。
双生星辉,一醒一眠,前路的风雨依旧未歇,埋藏的心魔尚未根除,魔族的隐患仍旧悬于头顶。
属于他们的磨难,远远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