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寒眸藏痛，旧岁余温

轮回试炼的石门在龙皓晨身后缓缓合拢，将十年地狱般的过往彻底封存于黑暗地底，却封不住刻入骨髓的伤痛。圣殿的风掠过回廊，卷起落了一地的月光兰花瓣，带着淡淡的清苦香气，落在少年白紫色的斗篷边角。

方才那句冰冷决绝的“我讨厌这里”还回荡在一众圣位长老耳边，没人敢上前再劝阻半句。十年轮回磋磨，他们都清楚，这位轮回圣子心底埋藏着多么深重的怨怼。

可所有人都没想到，方才还浑身覆着寒冰、生人勿近的龙皓晨，在感知到枫秀气息的那一刻，所有的锋芒与冷冽尽数收敛，像是骤然卸下了千斤枷锁，只剩下褪去所有铠甲后的柔软与脆弱。

少年微微侧过身，苍白无神的眸子轻轻望向气息所在的方向，单薄的身躯下意识微微绷紧，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只有面对兄长时才会流露的怯懦：“哥……”

枫秀缓步走上前。

一身银白骑士劲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墨发束于冠中，眉眼依旧是年少时的沉稳俊美，只是经年的等待与苦修，让他眼底多了几分化不开的沧桑与心疼。

十年了。

整整十年。

他守在轮回试炼之外，日日盼，夜夜念，终于等到了他的弟弟走出这片黑暗，枫秀的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刚刚脱离炼狱的龙皓晨，他走到少年身前站定，目光细细描摹着眼前人的模样。

昔日那个会扑进他怀里撒娇、笑得眉眼弯弯的小不点，如今已然长得出落挺拔，一身白紫衣衫清冷绝尘，可那份褪去稚气的成熟之下，藏着的是无尽的伤痕。

尤其是那双眼睛。

曾经澄澈如深海蓝宝石，盛着漫天星光与纯粹笑意的蓝眸，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花白，空洞茫然，再也映不出世间万物的模样。

枫秀的心像是被细密的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喉结微动，许久才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放柔了原本低沉的声线，轻声开口：“皓晨，我来接你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跨越了十年漫长的等候。

龙皓晨闻言，空洞的眼眸轻轻颤了颤，没有视觉的世界里，听觉与魂力感知早已被磨练得远超常人，他能清晰捕捉到兄长语气里藏不住的心疼，能嗅到独属于枫秀身上清冽又安心的气息。

这是十年来，支撑他熬过无数黑暗轮回的唯一慰藉。

他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往枫秀的方向靠近了半步，白玉杖轻轻抵在身侧，成为他无形的依靠。失去视觉的日子早已刻入日常，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漆黑无边的世界，究竟有多难熬。

脚下哪怕是平坦的青石路，他也要依靠魂力一点点摸索感知，耳边稍有风吹草动，都会让本就敏感的神经骤然紧绷。旁人眼中他行走稳如平地，从容淡漠，可每一步的安稳，都是他用十年血泪硬生生磨练出来的伪装。

枫秀看着他下意识依赖自己的小动作，眼底的心疼更浓，他缓缓伸出手，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龙皓晨的肩头，温热的掌心带着安稳的力量，一点点抚平少年周身紧绷的戾气。

“没有视觉，一定很难受吧。”

低沉的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怜惜，轻轻落在龙皓晨耳畔。这句话像是一根轻柔的羽毛，轻轻撩开了龙皓晨心底最隐秘的伤口。

十年不见天光，朝夕置身永夜，看不见花开叶落，看不见星月朝阳，更看不见至亲之人的模样。六感被层层剥夺的痛苦，日夜啃噬神魂，黑暗是他朝夕相伴的梦魇，孤独是他不离不弃的枷锁。

无数个濒临崩溃的深夜，他都在无边黑暗里一遍遍默念着哥哥的名字，靠着回忆里那一点微弱的温暖撑下去。

可面对枫秀温柔的询问，龙皓晨只是垂了垂眼，花白的眸底没有任何波澜，薄薄的唇抿了抿，最终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淡得像一阵云烟：“还好，习惯了。”

习惯了。

多么轻描淡写的三个字，背后却是整整十年地狱般的煎熬。

他从不打算告诉任何人轮回试炼里的残酷，不打算诉说六感被生生剥夺的剧痛，更不会提起那些日夜往复、生不如死的轮回折磨。

在圣殿所有人面前，他是高高在上、冷漠强大的轮回圣子，是人族寄予厚望的绝世天才，不该有软弱，不该有伤痕。

唯独在枫秀面前，他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却依旧选择将那段黑暗的过往死死掩埋，不愿让自己唯一的哥哥，再为自己忧心难过。

十年苦楚，一身风霜，尽数独吞，闭口不提。

枫秀哪里看不出他的隐忍，看着弟弟故作平静的模样，心中酸涩翻涌，却也懂事地没有再追问。他知道龙皓晨不想提起那段过往，既然弟弟不愿说，那他便永远不问，过去的黑暗已经落幕，从今往后，有他在，便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龙皓晨分毫。

“圣殿下达了诏令，一年一度的大陆圣殿精英大赛即将开启。”枫秀缓缓转移了话题，试着冲淡方才略显沉重的氛围，“命令我们兄弟二人一同前往参赛。”

龙皓晨闻言，空洞的眸子微微动了动，淡淡应声：“嗯。”

龙皓晨对所谓的大赛毫无兴趣，对圣殿的荣耀更是嗤之以鼻，若不是兄长也要一同前往，他根本不会答应这份征召。

“按照大赛规则，五阶及以上修炼者，可以直接轮空前两轮，不用参与前期的厮杀比拼。”枫秀细细为他讲解着赛事规矩，耐心细致，如同小时候一点点教他修炼、教他识路一般，“你的修为已是五阶初阶，刚好符合轮空资格，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龙皓晨静静听着，白玉杖的杖尖轻轻点了点地面，借着微弱的震动感知着脚下的土地，沉默片刻后，轻声问道：“组队的人选定了吗？”

“已经敲定了。”枫秀点头，缓缓道来名单，“这次和你组队的，是刺客圣殿的圣采儿，还有魔法圣殿的林鑫、牧师圣殿的陈樱儿，几位都是各大圣殿年轻一辈里顶尖的天才。”

“什么时候动身？”他轻声问。

“三日之后，全员在圣殿南门集合，一同动身前往大赛举办地——圣城天穹。”枫秀答道。

三日的时光转瞬即逝，这三天里，龙皓晨大多时候都安静待在曾经的庭院之中。

还是儿时那片种满月光兰的小院，花依旧开，风依旧暖，只是当年嬉笑打闹的两个孩童，早已不复往昔模样，枫秀时常陪在他身边，陪着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陪着他听风吹过花丛的声响，陪着他感受阳光落在身上的温度。

没有人主动提起那十年漆黑的轮回试炼，仿佛那段地狱般的岁月从未存在过。

枫秀会细心地为他留意脚下的石子与台阶，在他前行时不动声色地替他避开障碍；会在风起时，轻轻为他拢好身上的薄斗篷；会在安静的午后，同他说起大陆近来的近况，说起人魔两族边境依旧未歇的战火，龙皓晨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低声应上一两句，花白的眼眸望向虚空，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只是偶尔，当枫秀的声音响起，熟悉的语调勾起儿时回忆时，他沉寂的心湖才会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从不提试炼里的折磨，不提被剥夺六感的绝望，不提那些日夜相伴的黑暗与怨恨，那些血淋淋的伤疤，那些蚀骨焚心的痛苦，都被他深深藏在了心底最深处，化作独属于自己的秘密。

他只想在为数不多的安稳时光里，好好守着自己的哥哥，守住这世间仅存的一点温暖。

三日期限一晃而过。

出发当日，骑士圣殿南门早早便集结好了此次参赛的所有天才少年。

各大圣殿的天才齐聚一堂，少年意气，风华正茂，唯独龙皓晨一身白紫孤影，孑然独立，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与周遭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手中紧握着那根温润的白玉杖，依靠着魂力感知周围的一切，空洞的双眼平视前方，面无表情，漠然疏离。

枫秀默默走到他身侧，自然而然地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而立，不动声色地成为了他无形的眼睛与依靠。

圣殿盟主身着华贵圣袍，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扫过下方一众少年天才，声线威严洪亮，传遍整个南门广场：

“此次大陆精英大赛，既是年轻一辈的切磋争锋，也是为人族磨砺新生力量。人与魔战火不休，未来的人族荣光，终将落在你们身上！愿诸位旗开得胜，载誉而归！”浩荡的宣言落下，参赛队伍齐齐应声。

号角长鸣，车马齐备。

一众少年天才陆续登上远行的圣麟马车，即将启程前往千里之外的圣城天穹。

龙皓晨在枫秀的轻声指引下，稳稳踏上马车的台阶，动作从容平稳，丝毫看不出双目失明的缺憾。坐入车厢之中，圣采儿几人纷纷看了过来，目光落在这位大名鼎鼎的轮回圣子身上，带着几分好奇与敬畏。

传闻中的龙皓晨，十六岁修成五阶，是千年难遇的先天满魂力奇才，更是手握无尽轮回之力的圣子，冷漠孤高，实力深不可测，可此刻近距离看去，少年俊美清冷，神色淡漠，花白的双眼空洞无神，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孤寂，让人莫名心生一丝难言的怜惜。

“圣子。”圣采儿率先颔首示意，态度恭敬有礼。

林鑫和陈樱儿也纷纷问好。

龙皓晨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言语，安静地坐在角落，白玉杖横放在膝上，整个人疏离又沉默。枫秀坐在他身旁，替他礼貌回应着众人的问候，恰到好处地化解了略显尴尬的氛围。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缓缓驶离庄严宏伟的骑士圣殿。前路迢迢，去往繁华盛大的圣城天穹，去往万众瞩目的精英赛场。

车厢之内，少年们偶尔闲谈说笑，聊着即将到来的大赛，聊着大陆各处的奇闻轶事，气氛轻松热闹。

唯有龙皓晨始终沉默不语，安静地靠着车窗，花白的眼眸望向窗外一片虚无。

他没有提起那十年深埋地底的黑暗，没有说起六感被剥的痛楚，将所有的苦难独自封存。身旁的枫秀静静陪着他，感受着少年身上挥之不去的落寞，心底默默下定决心。

大赛将至，前路风起云涌，人魔暗潮涌动，从今往后，换他来守护这束历经风雨、遍体鳞伤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