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的灯火昏黄微弱,勉强驱散一室沉沉的黑暗。
周文武守在床边,周身寒气沉寂,偌大的院落静得可怕,只剩下窗外冷风呜咽,像极了谢丹丹往日压抑无声的呜咽。
方才围聚在外的众人早已四散逃窜。
林薇薇心头发慌,躲回自己的房间,坐立难安;张倩面色凝重,暗中盘算着退路;赵磊、江驰几人更是噤若寒蝉,生怕下一秒就迎来周文武的雷霆怒火。
这座别墅的主人,从来都冷漠狠戾,可方才抱着谢丹丹的模样,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破碎与癫狂。
谁都清楚,一切,都不一样了。
屋内,周文武缓缓坐在床沿,目光一寸寸描摹着谢丹丹的脸庞。
褪去了往日的狼狈与污垢,她安静躺着,眉眼清浅,依稀能看出年少时清丽温婉的模样。只是那张脸太过苍白,毫无生气,薄薄的唇瓣失去所有血色,满身伤痕藏在破旧衣衫之下,触目惊心。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干裂的唇角,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冷得瞬间钻进心底。
从前,他无数次冷眼旁观她受苦。
看她被林薇薇肆意打骂,视而不见;
看她被赵磊苛待挨饿,无动于衷;
看她咳血缠身、病痛缠身,只当是仇人后代活该承受的报应。
他固执地守着仇恨,将所有过错都扣在谢家头上,将谢丹丹当成发泄恨意的靶子,日复一日,消磨她的身子,碾碎她的心。
直到此刻她静静躺在这里,再也不会疼、不会痛、不会卑微求生,他才恍然惊醒。
这些年,她到底熬了多少苦。
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破败的偏院。
墙面斑驳脱落,墙角布满霉斑,窗户破洞百出,挡不住风雨寒霜。床板坚硬冰冷,被褥单薄陈旧,连一件保暖的衣物都没有。
这就是他软禁她数年的地方。
是他任由下人苛待她,任由旁人欺辱她,把曾经那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困在这方寸之地,磋磨成如今这副残破模样。
床角边,还放着半个发硬的冷馒头,是昨日赵磊丢给她的吃食。
桌案上,只有一个缺口的粗瓷碗,常年装着冷水,连一口热汤、一杯温水,于她而言都是奢望。
地上还残留着零星干涸的血渍,是她连日咳血留下的痕迹。
一幕一幕,狠狠扎进周文武的眼底,蚀骨的悔意翻涌而上,几乎将他吞噬。
他想起每一次路过偏院时,听见的压抑咳嗽声。
那时的他,只觉厌烦,只觉得是她装模作样博取同情,转头便漠然离去。
原来那不是伪装,是她早已油尽灯枯,是病痛日夜啃噬着她的身躯。
他想起那日夕阳之下,她蜷缩靠墙,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心底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异样,被他强行用仇恨压下。
若是那时他多看一眼,若是那时他心软一瞬,若是那时他肯放下偏见问一句……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风从破窗灌入,卷起地上的尘土,吹起她凌乱的发丝。
周文武脱下自己的黑色外袍,小心翼翼地盖在她单薄冰冷的身上,动作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赎罪。
这件衣袍,华贵温暖,是他平日里随手穿戴之物,却成了谢丹丹这辈子,最后一件暖和的东西。
“对不起。”
低沉沙哑的三个字,轻得消散在风里。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抱歉。
可惜太迟,太迟了。
年少盛夏,蝉鸣声声。
那时的谢丹丹,眉眼明媚,温柔纯粹,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落魄时,她偷偷攒钱接济他;
他被人欺负时,她挡在他身前;
他心事重重时,她安静陪在他身边,陪他看梧桐落雨,听盛夏蝉鸣。
那些温柔真切的过往,被他死死锁在记忆深处,被仇恨覆盖,被刻意遗忘。
他只记得家破人亡的痛,只记得旁人灌输的仇恨,却从来没有静下心,听她解释一句,从来没有去查证过当年的真相。
偏执,冷漠,武断。
是他亲手,斩断了所有温柔。
屋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张倩缓步站在院门口,隔着门框,看向屋内失神落寞的男人,语气故作平静:
“文武,人已经没了,终究是个祸害,早些处理掉,免得晦气,影响别墅里的人。”
这话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周文武压抑到极致的戾气。
他缓缓抬头,漆黑的眼眸里一片猩红,褪去了所有软弱,只剩下刺骨的冰冷与滔天寒意。
那双眸子,死死锁住门口的张倩,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滚。”
一字落下,低沉冰冷,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张倩心头猛地一颤,从未见过周文武这般可怕的模样,下意识后退半步,竟不敢再多言半句。
她忽然意识到,
谢丹丹的死,不是结束。
而是所有灾祸,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