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蒙山的雾还没散净,苏敛就已经踩上了山道。
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靛蓝短褐,袖口裤脚扎得利落,头发拿根木簪随便一挽,脚下一双布鞋沾满了露水泥点。若不是那张脸生得白净细眉,远远看着活像个山野里跑大的小子
她每次从苏府出来,都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喘气。
苏府——那个灰扑扑沉甸甸的宅子,院墙高得挡住了天,规矩多得绊住了脚。嫡母沈桂茹的目光像刀子,父亲苏怀文的沉默像一堵墙,而她的生母柳春娘,就像墙角一株瑟缩的草,连抬头都不敢。
她是庶女,在这宅子里连呼吸都是错的。嫡姐苏淑芸穿绫罗戴珠翠,她穿的是苏淑芸嫌旧赏下来的衣裳;嫡姐学琴棋书画请的是名师,她连支像样的笔都摸不着。
沈桂茹说:“庶女不必多读书,识几个字够用就行。”
苏敛不吵不闹,低头应了"是"。
然后该翻墙翻墙,该溜门溜门,该找云阿棠学认草药就学认草药。
她八岁那年偷溜出府,在镇子东头被云阿棠捡回家。云阿棠的娘——周老泉的弟子柳春娘的旧识——给她喝了碗姜汤,没问来路,只说了一句:“姑娘脸色不好,是闷的。多出来走走就好了。”
从那以后,苏敛隔三差五就往云阿棠家跑。一个学医,一个跟着认药,几年下来,苏敛虽不会看诊开方,却认得满山的草药,也知道哪味药治哪样病。
她不学医,她学的是"有用"。
在这深宅大院里活下来,每一样本事都得"有用"。
“敛姐儿,北坡那片听说不太平……李猎户说前几日看见白骨,不是兽骨,边上还有一把刻字的剑。还有人说夜里听见打斗声,北边山头起了火光——”
苏敛不以为意:“李猎户那张嘴,能把兔子说成黑熊。上回他说南溪有水鬼,结果是我家老黄牛泡在水里洗澡。”
云阿棠忍不住笑了,但笑完又皱眉:“可好几个人都这么说……”
"那就更得去看看了。"苏敛眼睛一亮,浑不怕事,“走,抄近路。”
北坡溪谷比南坡深得多,林木遮天,溪声轰鸣,走到半路连鸟叫都听不见了。
云阿棠紧紧跟着苏敛,一手攥着她的衣角,一手握着采药的小锄头。苏敛在前面拿柴刀开路,劈开挡道的藤蔓荆棘,脚下踩得又快又稳。
忽然,她停住了。
“阿棠,你看。”
碎石滩上有一道深长的拖痕,从崖壁上方一直延伸到灌木丛后。拖痕上压着折断的枝叶,碎石间隐约有点点暗红。
血。新鲜的。
云阿棠脸色一白,下意识拉住苏敛的袖子。
苏敛拍了拍她的手,抽出柴刀,猫着腰顺着拖痕绕过巨石,拨开灌木——
一个男人仰面倒在乱石间。
玄色衣袍被荆棘刮得破烂,左肋处一道刀伤,血浸透了半边衣襟,在碎石上洇出一片暗色。他面色苍白如纸,眉目却是极凌厉的轮廓——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即便昏着,周身也有一股拒人千里的冷冽劲儿。
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沾了泥血,隐约刻着一个字。
云阿棠的药篓"咣"地落在地上,她疾步上前蹲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手指搭上脉搏——专业的本能压过了慌乱。
"还有气,脉搏微弱但还算稳。"她飞快地检查伤口,面色骤变,“刀伤,不深,但伤口边缘发青紫——刀上有毒!”
苏敛蹲在旁边,目光扫过那男人的衣料、玉佩、靴子——料子精细,不是寻常人穿得起的。靴底沾着马场的红泥,只有镇上那几户大户人家的马场才有那种土。
“阿棠,你能解吗?”
云阿棠从药篓里翻出七叶一枝花和金疮药,咬了咬唇:“毒我得慢慢试,这毒我没见过。但先止血拔毒,不能等了!”
她双手稳稳当当地清理伤口、敷药、裹扎,动作利落得判若两人。苏敛在旁边打下手,替她递药、撕布条、舀溪水。
苏敛不懂医术,但她懂看人。
她看着云阿棠从慌张到专注,从专注到沉稳——阿棠是块好料子,只是总不自信,老觉得自己比不上她娘。可此刻这双手,稳得像老练的大夫。
包扎完,云阿棠松了口气,额上渗出细汗:“毒暂时压住了,但得尽快下山,我需要更多药材来配解毒的方子。这毒很烈,拖不得。”
"那就走。"苏敛二话不说,把药篓往云阿棠怀里一塞,自己蹲下去一把抓住那男人的手臂往肩上扛。
“敛姐儿你扛得动吗?”
"废话。"苏敛咬着牙把人扛了起来,踉了半步稳住,嘴硬道,“我扛过猪,还没扛过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