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也有人管过

橘子成了他们之间的暗号。每天一个，放在石墩上，傍晚的时候去看，就不见了。

长离不知道封银沙是什么时候拿走他从来不看。只是把橘子放下，翻开书，等听见身后传来椅子吱呀的声音，他就知道——今天他也来了。

他不看，不问。就像封银沙从来不问他为什么放橘子一样，有些事情不需要答案。

第二十一天。

长离到公园的时候，封银沙已经在椅子上了。他照常把橘子放在石墩上，照常坐到自己的位置，照常翻开书。

今天的橘子，到了傍晚还在。

他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快落山了，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少，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又看了一眼石墩。橘子还在。金黄色的，在那块灰扑扑的石墩上，显眼得有些刺目。

他合上书，犹豫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绕过那排冬青树 ，封银沙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白头发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今天穿着校服——秋天的校服，红色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长离走近的时候，闻到了淡淡的铁锈味。他见过这种味道。在林婆婆去世前的那段日子，有一次他切菜切到了手，血滴在水槽里，就是这个味道。

少年没有抬头，长离蹲下来。这下他看清了——校服的左手袖口，颜色比右手深了一块。不是湿的，是干了的。深灰色，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一动不动。

封银沙终于抬起头。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上没有血色。那双浅紫色的眼睛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但长离注意到，他的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声音很低，有些哑，像砂纸擦过玻璃，长离没有理会那个“没事”，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封银沙垂着的那只手。

封银沙的手指颤了一下，没有躲开。长离把他的手翻过来，袖口往上推了一截。他看见了。

从手腕到手肘，长长的一道口子。不是刀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的——边缘不整齐，血肉模糊。没有包扎，只是用校服袖子盖着。伤口周围的皮肤发红，有些地方已经开始结痂，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

长离看着那道伤口，没有说话，封银沙也没有，过了几秒，长离把手放开了，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封银沙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长离走出公园大门的时候，开始走快，然后开始小跑到跑起来。

他推开家门，进了厨房。打开柜子，翻出林婆婆以前用的医药箱——白色的铁皮盒子，上面的红十已经褪色了，边角生了一层锈斑。他打开，检查里面的东西：碘伏还在，纱布还在，棉签还有半包，胶带卷有点旧了但还能用。

他把医药箱夹在腋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外套。

跑了回去。

他回来的时候，封银沙还坐在那里，姿势没有变，还是低着头，左手垂着。

长离气喘吁吁地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医药箱放在椅子上， 他没有说“我帮你处理伤口”或者“你怎么不包扎”。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打开医药箱，拿出碘伏和棉签。

棉签蘸了药水，伸过去，封银沙看着那只手，浅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长离没等他说完。

他低下头，开始清理伤口，动作很轻。林婆婆以前教过他怎么处理伤口——她说，男孩子要学会这些，万一哪天自己受伤了，不至于手忙脚乱。他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用在她教的别人身上。

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封银沙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椅子边缘。但他没有缩手，也没有喊疼。他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长离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更轻了一点，消毒，上药，缠纱布。一圈一圈，缠得不紧不慢。绷带绕过手腕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那里还有一道旧伤疤，不是今天弄的，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他把纱布缠好，用胶带固定住，然后退开一步。

封银沙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白色的纱布，缠得整整齐齐。比他以前自己用破布条缠的好多了。

又是这个问题， 长离把医药箱合上，站起来，他看了看天。路灯已经全亮了，公园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长离拿着医药箱，站了几秒。

他想起了林婆婆， 想起她把他从巷子里拖回家的那个傍晚，想起她给他煮的那碗面，想起她说“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他当时没有问“为什么”。但他现在知道答案了。

封银沙看着他， 长离没有解释更多，他把外套放在椅子靠背上，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他没有回头，但他走得很慢。

风从冬青树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深秋的凉意， 他拢了拢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