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离喜欢公园,但并非是那种热闹非凡的地方——没有广场上随着音乐节奏跳操的大妈,也没有跑道上慢悠悠遛弯的老人,更不见草地上追逐彩色泡泡的孩子。
他偏爱的,是那些冷清得几乎被人遗忘的公园。在这样的地方,他总是独自坐在最角落的那张长椅上,周围安静得仿佛连风都不愿打扰。那里鲜有人经过,只有偶尔几片落叶轻轻飘落在他的脚边,像是唯一与他作伴的访客。
他什么也不做,就坐着,看树叶被风吹得翻来翻去,看蚂蚁沿着椅腿往上爬,看云从左边挪到右边。有时候带一瓶水,有时候带一本书,但大多数时候什么都不带。
就这样待上一天。
林婆婆以前说他是“闷葫芦”,他不太认同。他只是觉得——安静着,也没什么不好。
这几天,安静被打乱了,先是看见一个人影,白头发的,坐在离他不远处另一张长椅上——隔了大概二十步,中间有一排冬青树挡着。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长离注意到了,不是因为他爱管闲事。是因为那个人的气场不太对。像一截烧过的炭,从灰烬里翻出来,还有一点暗红色的光,但随时会灭。
第一天,长离没动。
第二天,他多看了一眼。
第三天,他注意到那个少年身上的伤痕。
手腕上一道淤青,脖子侧面贴着一块创可贴,走路的姿势不太自然——左腿似乎比右腿吃力。
少年在长椅上坐到很晚,太阳落山,路灯亮起来,公园里的人都走了,他还在。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白头发的颜色在路灯下显得很冷,像冬天结霜的草。
长离也没走。
两个人隔着二十步和一堆冬青树,各自坐着。
谁也不说话。
第四天,长离来得晚了一些,他到的时候,那个少年已经在了。
今天他脸上的伤更明显了——左边颧骨有一片擦伤,嘴角破了皮。校服袖口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干了,没洗。
长离看了两秒,收回目光,坐到自己的椅子,翻开带来的书,没看进去。
第五天下午时,天忽然阴了。
长离出门的时候看过天,灰蒙蒙的,风很大,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他犹豫了一下,从门口的伞筐里抽出了那把黑色的长柄伞。
林婆婆以前用的,旧了,伞骨有一根轻微变形,但还能用,他带着伞去了公园,雨是在三点多开始下的。
先是几滴,大颗大颗的,砸在地上留下铜钱大的痕迹。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不到五分钟就变成了铺天盖地的雨幕。
歪脖子梧桐树的叶子被打得抬不起头,雨水顺着树冠的缝隙往下灌,坐了一会儿,裤子就湿了一片。
长离撑开伞。黑色的伞面撑开,把雨隔在了外面,他透过雨幕看向那排冬青树,那个少年也在,没带伞。
他就那样坐在雨里,白头发的发梢往下滴水,校服肩膀湿了一大片。他没有动,也没有找地方躲雨,就那样坐着,像一尊被遗忘在广场上的雕塑。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长离看着他,看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从哗哗声变成了轰轰声,远处的楼都模糊了,公园里的树被风吹得弯了腰。
少年还在那里,浑身湿透了,长离握着伞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没有犹豫。他撑着伞,走过那排冬青树,绕过积水的石板路,一步一步走到那张椅子面前。
少年没有抬头,雨水从他的白发尖上滴下来,落在手背上。他的手上有伤,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添了。
长离站在他面前,什么也没说,他弯下腰,把那把黑色长柄伞,轻轻靠在少年身侧,伞面撑开着,挡住了落在少年身上的雨,那根轻微变形的伞骨,在雨里微微晃了晃。
少年终于抬起了头。银白色的头发贴在脸上,皮肤白得有些透明。他的眼睛是浅紫色的——那种很淡很淡的紫,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颜色。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警惕、疲惫、惊讶、还有一点点——很小很小的——茫然。
他好像没有预料到会有人走过来,长离没有说话,他直起身,转身走进了雨里。
雨很大,几乎瞬间就把他浇透了。衣服贴在身上,长发被雨水冲散了几缕,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没有回头, 走出几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低,有些哑被雨声压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
长离没有停下脚步。他想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自己也没想过的话:“淋雨容易生病。”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雨幕深处,身后的黑色雨伞,撑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个很小很小的,漆黑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屋顶。
少年坐在伞下,一动不动。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嗒嗒的声音,他低下头,伸出手,握住了伞柄。
伞柄是温热的,刚才有人握过的温度,他把伞往自己的方向挪了一寸,然后继续坐在那里。
听着雨声,很久很久。
第二天,天晴了,长离没有去公园。
第三天,长离如往常一样来到那张熟悉的长椅前。
他的黑伞安静地躺在那里,已经收好,叠得整整齐齐。伞面上还残留着些许未干透的雨渍,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湿润光泽。
而伞旁多了一样东西——一颗金黄色的橘子,带着一片小巧的绿叶,仿佛刚从树上摘下不久。
长离站在长椅前,目光落在那个橘子上,久久没有移开。
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时间也变得缓慢起来。他最终坐了下来,伸手拿起橘子,并未急着剥开,只是将它轻轻托在手心。
橘子很轻,那种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他望向那排冬青树的另一侧,今日,那里空无一人。椅子静静地伫立着,无人倚靠。
积水早已蒸发殆尽。长离低下头,将橘子轻轻放入兜中,随后翻开随身带来的书。
然而,那个下午,他一页也未曾翻动。只是把手探进口袋,触碰着那个橘子。
指尖触及橘皮的瞬间,他嘴角微微上扬,幅度很小,但确实勾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