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周的末尾,锈骸星迎来了一场罕见的辐射风暴。
风暴来的时候,环卫营全员紧急撤回地下掩体。赫莉接到命令,所有军雌必须在掩体中待命十二小时,不得擅自离开。
这意味着他不能回集装箱。
路羽一个人在集装箱里。
赫莉坐在掩体的角落里,周围是几十个挤在一起的军雌,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金属锈蚀的气味。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保养武器,有人在打盹。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那只瘦骨嶙峋的雄虫,一个人躺在集装箱里,没有取暖器——风暴期间电力中断——没有照明灯,只有黑暗和辐射尘的嘶嘶声。
他的翅翼收纳口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不是疼痛。是焦虑。
“队长,你没事吧?”旁边一个年轻军雌问他。
“没事。”赫莉站起来,走向掩体的出口。
“队长,外面有辐射——”
“我说了没事。”
他没有出去。他知道出去意味着什么——违反军令,暴露私藏雄虫的风险,甚至可能死在辐射中。他不是一个会为了别人做蠢事的人。他从来不是。
但他站在掩体的门口,盯着那扇厚重的防爆门,站了整整四个小时。
风暴过去后,他几乎是跑着回到了集装箱。
推开门。
路羽坐在床上,裹着被子,手里拿着那本手册,翻到了某一页。取暖器不工作,集装箱里冷得像冰窖,他的嘴唇发紫,手指冻得通红。
但他没有哭,没有发抖,没有缩在角落里。
他坐在那里,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着气喘吁吁的赫莉,黑色的眼睛里映出那只军雌狼狈的样子——灰白色短发被辐射尘染成了暗灰色,脸上有新的擦伤,眼睛里满是血丝。
“你跑回来的?”路羽问。
赫莉没有说话。他走到路羽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把他的脸捧在掌心里。他的掌心很热,路羽的脸很冰。
他检查了他的瞳孔、他的脉搏、他的呼吸。一切正常。
“你的手指冻伤了。”赫莉说,声音沙哑。
“还好,只是红了一点。”路羽说,“你身上有辐射尘的味道,你去洗一下,不然会起疹子。”
赫莉没有动。
他就那样蹲着,捧着路羽的脸,看着他的眼睛。那只小雄虫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从未在路羽脸上出现过的表情。
困惑。
他不知道赫莉为什么这样看他。
赫莉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没办法说“我在掩体里站了四个小时,满脑子都是你”。他没办法说“我差点为了你违反军令冲出去”。他没办法说“我可能不只是把你当成一个筹码了”。
他说不出口。
所以他只说了一句:
“下次风暴,我带你一起去掩体。”
路羽眨了眨眼睛。
“你说过不能让别人发现我。”
“我说了算。”
赫莉松开手,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打开冰凉的水龙头,开始冲洗身上和头发上的辐射尘。水流很冷,但他烧得像在火里。
身后,路羽安静了几秒。
然后赫莉听到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算计的、狡黠的笑。而是一种更轻的、更软的、像冰层下的水终于找到了一条裂缝往外涌的笑。
“赫莉。”
“嗯。”
“你的耳朵又红了。”
赫莉把水龙头开到最大,让水流的声音盖过了自己的心跳。
那天晚上,赫莉没有睡自己的行军床。
他把床垫拉到了路羽的床旁边,并排放在一起。路羽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了一半被子的位置。
两个人并排躺着,隔着一拳的距离。
集装箱外面的辐射风暴已经过去了,风声小了很多,只剩下远处的金属框架偶尔被吹动发出的呻吟。
“赫莉。”
“嗯。”
“你今天是不是很担心我?”
“……闭嘴睡觉。”
“你真的担心我了。”
“路。”
“嗯?”
“再说话我把你扔出去。”
路羽安静了。但他伸出手,从被子下面摸索着,碰到了赫莉的手指。
赫莉的手指僵住了。
路羽没有握他的手,只是用指尖碰了碰他的食指,然后收回去。
像是打了一个招呼。
又像是说了一句“我在这里”。
赫莉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
他的手没有动。
但他的心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第五周的清晨,赫莉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他不敢相信的东西。
他的翅翼根部,靠近收纳口的位置,有一条脉纹从灰色变成了一点点浅金色。
很浅,像一根金色的丝线嵌在灰暗的破布上。
只有一点点。
但确实存在。
他盯着那根脉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翅翼收纳回去,合上衣服,走出了洗手间。
路羽正坐在桌边,用那根能量棒的包装纸叠什么东西。看到赫莉出来,他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秒。
“你的表情很怪。”路羽说,“怎么了?”
“没什么。”赫莉说,走到门口,拿起巡逻外套。
“赫莉。”
他停下脚步。
“你的信息素变了一点。”路羽说,语气随意,“好像更甜了?是我的错觉吗?”
赫莉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沉默。
然后他说:“不是错觉。”
他推门出去了。
这一次,他没有抽烟。
因为他不想让烟味盖住那股残留在他后颈腺体上的、淡淡的路羽的信息素味道——那只小雄虫还没有正式觉醒,但他身上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冰层下流水般的冷冽甜香,已经开始在赫莉的血液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种子很小。
但它在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