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的支流在这里拐了一个死弯,形成一个天然的断崖。
崖下是湍急冰冷的河水,拍打着黑色的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崖上,纪锦岚且战且退,最终带着残存的几十名亲卫退守至此。这里三面环敌,后方绝路,已是插翅难飞的绝境。
但她知道,这也是唯一的机会。
一个能让“定北侯”彻底消失,又能保叶限周全的机会。
悬崖边的粮草营
粮草营早已被北狄人投掷的火油罐点燃。此刻,冲天的烈焰吞噬了木制的营寨,干燥的北风助纣为虐,将火势吹得呼呼作响,滚滚浓烟遮蔽了半边天空,连那漫天的飞雪都在靠近火焰的瞬间被蒸发成了白雾。
这里是人间炼狱,也是她为自己选定的坟墓。
纪锦岚将一直昏迷的叶限小心翼翼地藏在一处背风的巨大岩石下。这块岩石正好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凹洞,能暂时抵挡流矢和热浪。
她蹲下身,撕开他肩胛处的衣物,露出那狰狞的箭伤。伤口很深,还在渗着暗红的血。纪锦岚面无表情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小瓶,那是太后赏赐的顶级金疮药“生肌玉肤散”,寻常将士受了伤,沾上一点便能保住性命。
她将药粉毫不吝啬地洒在伤口上,动作算不上轻柔,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漠。
做完这一切,她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用火漆封缄的信。信纸的边角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看着叶限因高烧和失血而苍白如纸的脸,指尖在他紧闭的眼睑上悬停了一瞬,最终还是收回。她将信塞进叶限贴身的软甲内侧,低声自语)叶限,这是我最后一次救你。也是最后一次,管你的闲事。

这封信,她在昨夜的大帐中就已拟好。
原本,她想写的是:“叶限,你我恩断义绝,此后山水不相逢,莫要再追。”字字决绝,句句诛心,好断了他这条痴缠的命。
可是,当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她写下的却是另一番模样。
她写:“叶限,北狄狼主已中调虎离山之计,其腹地空虚,你速速撤离,勿念。”
她骗了他,也骗了自己。
纪锦岚站起身,拍了拍沾满血污和雪泥的披风。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为了她不惜冲进狼群的傻子,转身走向了那片燃烧的火海。
只要她冲进去,引爆预先埋设在粮草营底下的“雷火珠”,便能制造出与北狄狼主同归于尽的假象。爆炸的威力足以摧毁这处断崖,让所有人都相信,定北侯纪锦岚已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只要她“死”了,叶限就安全了。太后失去了制衡长兴侯府的筹码,便再也管不着她。到时候,她就能脱下这身束缚她的戎装,去江南找一个叫沈折的琴师,过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在岩石下,手指微微动了动,仿佛感应到了她即将远去的决绝。他无意识地抓住了纪锦岚垂落的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阿初……别走……
(身体猛地一僵,那一声含糊的低唤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放手。


(处于半昏迷的状态,完全听不见她的命令,只是凭着本能死死攥着那片布料,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就在这时,北狄狼主那标志性的咆哮声从山坡下传来,伴随着密集的脚步声和弓弦拉动的嘎吱声。

“汉狗!无路可逃了!出来受死!”
箭矢如雨点般射来,钉在岩石上,发出“哚哚哚”的声响。
纪锦岚眼神一凛,不再犹豫。她猛地抽刀,锋利的刀刃划过自己的披风下摆,割断了那截被叶限死死攥住的衣角。
驾!

她清叱一声,双腿夹紧马腹,乌骓兽长嘶一声,载着她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了火海。
她要用自己的命,为叶限换一条生路。
叶限在剧痛中缓缓醒来,视线模糊。他只看到一抹黑色的身影冲破火幕,吸引了所有敌人的火力。漫天的火光将她的背影勾勒得无比清晰,却又无比遥远。
那不是撤退,是赴死。

嘶吼着,声音破碎不堪。他挣扎着想从岩石下爬出来,肩胛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白雪)阿初!回来!
但他刚一动弹,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死死按住了肩膀。
是副将赵莽。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流淌。

(声音颤抖,几乎是在哀求)将军!您不能去!将军(纪锦岚)说了,您若死了,她就真的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透了叶限浑身的血液。
他停止了挣扎,呆呆地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热浪扑面而来,炙烤着他的脸颊,但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透过摇曳的火舌,他仿佛看到了纪锦岚坠入深渊的身影,看到了她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到了她塞给自己那封信时决绝的眼神。
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无法呼吸。
轰——!
一声巨响在远处炸开,似乎是预想中的爆炸,又像是幻觉。
叶限双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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