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粮

三个月，足以让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脱胎换骨，也足以让一支军队从钢铁洪流变成一群饥肠辘辘的野兽。

贞元五年春，北狄单于撕毁停战契约，集结十万铁骑绕过雁回关，直插大梁后勤命脉——朔方道。消息传来时，纪锦岚正在乱葬岗挖坑，铁锹磕在一块冻硬的石头上，震得她虎口发麻。那一刻，她就知道，真正的炼狱开始了。

粮道被断。

整个辅兵队陷入了比死亡更可怕的绝境——饥饿。这种生理性的渴望像瘟疫一样在营地里蔓延，比北狄人的弯刀更具杀伤力。纪锦岚腰间的凤纹玉佩在寒风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那是她仅存的、与文明世界唯一的联系，也是支撑她在黑暗中睁开双眼的唯一念想。

夜晚 断粮的辅兵营地

月亮被乌云吞噬，营地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此起彼伏的腹鸣声。

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摊摊黑色的灰烬。辅兵甲蜷缩在角落里，正疯狂地撕扯着一块剥下来的桦树皮，那是他费尽心机从树上刮下来的，上面还带着苦涩的汁液。他的眼神浑浊不堪，原本属于人类的理智正在一点点流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般的狂躁。

他死死盯着身边那个相对壮硕的同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一辅兵抬起头，嘴角挂着不受控制的涎水

王五坐在唯一的半截木墩上，手里攥着一根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骨头，正用力地啃着上面残留的筋膜。听到这话，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凶光毕露。

王五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踹了那辅兵一脚

角落里，纪锦岚裹着那件破旧的玄色斗篷，一动不动。她的一只手正紧紧按在怀里的凤纹玉佩上，另一只手则按着藏在裤腿内侧的匕首——那是妹妹纪锦书给她的，镶嵌着红蓝宝石，削铁如泥。

纪锦岚的声音很低，却像一块冰砸在死寂的夜里

王五猛地站起来，几步跨到纪锦岚面前。他一把揪住纪锦岚的衣领，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把这单薄的少年提起来。

王五喷着满嘴的口臭，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周围的辅兵们纷纷投来目光，有幸灾乐祸的，有漠不关心的，也有同病相怜却不敢出声的。

纪锦岚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王五那双因为饥饿而布满黄浊眼白的眼睛。她知道，王五不是在针对她，而是在对抗这该死的命运。饥饿会摧毁人的尊严，让人变成疯狗。

那晚，没有人入睡

饥饿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每个人的内脏。大约在三更时分，营地外围突然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北狄游骑来袭！

但他们不是为了杀人而来。马蹄声杂乱而急促，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和火把的光亮。那些北狄骑兵的目标很明确：烧毁明天的粮草储备

纪锦岚猛地从枯草堆中弹起，瞳孔骤然收缩。

远处的粮草堆放处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而起，瞬间照亮了半个死寂的军营。浓烟滚滚，夹杂着谷物被烧焦的糊味。

-----粮草堆放处------

混乱中，哭喊声、马嘶声、兵刃撞击声交织成一片。

纪锦岚顾不得多想，拔腿就往火场冲。她必须保住那些粮食，哪怕只剩下一粒米，那也是明天活下去的希望。

就在她冲到火场边缘时，一匹受惊的战马拖着半截燃烧的粮袋发了疯似的冲向人群。马背上，一个北狄骑兵正挥舞着弯刀，肆意砍杀着惊慌失措的辅兵。

一声惨叫传来。

那匹战马的前蹄高高扬起，眼看就要重重地踩在一个刚入伍不久的小兵脸上。那小兵吓得瘫软在地，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了。

电光火石之间。

纪锦岚想都没想，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抽出藏在裤腿里的那把镶宝石匕首。寒光一闪，那是母亲留下的遗泽，也是妹妹的祝福。

纪锦岚嘶吼着，声音撕裂了喉咙，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暴戾。她不是那个在暖阁里抚琴的纪家小姐，她是此刻唯一的救赎者。

她迎着马蹄冲了上去，手中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战马的腹部。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重重地栽倒在地，将背上的北狄骑兵甩了出去。

火光映照下，纪锦岚那张满是烟灰和血污的脸显得格外狰狞。她喘着粗气，手中的匕首还在滴血，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燃烧着两团幽暗的火焰。

那一刻，辅兵队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柔弱的少年。

王五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提着半条没吃完的皮带，他看着纪锦岚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一夜，火光照亮的不仅是粮草，还有一条通往修罗场的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