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家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浓稠的，像化不开的墨汁，沉沉地压在燕京城的屋顶上。纪府后院那几株老梅树在寒风中瑟缩着，枝头的积雪簌簌落下，仿佛在为即将远行的人默哀。

噩耗传来得太急，两个尚且年幼的孩子甚至来不及换下寝衣，就被老周从被窝里拽了出来。他们站在廊下，看着那个曾经会在睡前给他们讲故事的姐姐，此刻正以一种近乎残酷的速度收拾行装。

拂晓 纪家后院

寒气顺着窗棂的缝隙钻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灭。

纪锦书，那个才刚满八岁、平日里连走路都要人抱的小女儿，此刻穿着绣着繁复苏绣的寝衣，赤着脚站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咬出一排深深的血印，那双总是含着水汽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惊恐。

纪锦书阿姐……

纪锦书的声音细若蚊蚋，她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抱住纪锦岚的腿。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只要抱紧了，姐姐就不会离开。

纪锦书阿姐……你别走……

纪锦书的眼泪终于决堤，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纪锦岚冰冷的狐裘

纪锦书锦书怕……真的好怕……以后没人给我讲江南的烟雨了，也没人偷偷给我糖吃了……阿姐，你别走……

纪锦岚的动作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窒息。她想抱抱她，想擦掉她的眼泪，告诉她姐姐不走。

但她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也让她彻底清醒。

她蹲下身，动作甚至有些粗暴地掰开了妹妹死死扣在她膝盖上的手。那种强行剥离血肉般的痛楚，让她自己也微微颤抖。

纪锦岚锦书，听着

纪锦岚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她从梳妆台上拿起那把母亲留下的、镶嵌着红蓝宝石的匕首。匕首出鞘三寸，寒光逼人，映照着姐妹二人惨白的脸。

纪锦岚这匕首削铁如泥，见血封喉。它是用来杀人的，不是拿来玩赏的

纪锦岚握住妹妹的手，强迫她握住那冰冷的刀柄。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枚金簪，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指尖狠狠一划。

鲜血涌出

她将那滴滚烫的殷红，点在妹妹光洁的额头上。

纪锦岚这是纪家的血誓

纪锦岚盯着妹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纪锦岚若我三年不归，你就当阿姐死在外面了。这府里上下的钥匙，你拿着。从今往后，你是纪家的主心骨

她替妹妹擦去眼泪，语气陡然变得严厉

纪锦岚不许哭。哭了就不是纪家的人，也不是我纪锦岚的妹妹

纪锦书怔怔地看着她，眼泪还在流，却不再发出声音，只是用力地点着头。

这时，旁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纪锦霄，那个十六岁、平日里在燕京纨绔圈子里名声在外的浪荡子，此刻却衣衫不整地冲了进来。他那件名贵的锦缎睡衣皱巴巴的，脸上还带着熬夜纵乐后的憔悴，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此刻却红得像兔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将一袋沉甸甸的银票狠狠砸在地上。

“啪——”

银票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那是五十两一锭的雪花官银，足有五千两之巨。

纪锦霄姐……

纪锦霄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别过头，不敢看姐姐的眼睛

纪锦霄京城里的路子，我昨夜都打点好了。大理寺少卿是我拜把子的兄弟，京兆尹的师爷上个月刚收了我两千两。这五千两，你拿着

他转过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纪锦霄若是……若是那边实在待不下去，就用这些钱贿赂军官，买个逃兵的名额回来。哪怕是废了双腿，只要能活着回来……

纪锦岚闭嘴

纪锦岚打断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银票，胡乱塞进怀里。那粗糙的触感贴在心口，沉甸甸的。

她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一夜之间似乎长大了十岁的弟弟，眼底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纪锦岚锦霄，看好家

她翻身上了那匹父亲生前骑的老马“乌云”。那匹马瘦骨嶙峋，皮毛黯淡，却通灵性般地打了个响鼻，似乎知道主人已死，发出一声悲凉的嘶鸣。

纪锦岚拍了拍马脖子，安抚着它。

纪锦岚若我回不来，别学我

她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弟妹，声音冷硬得像铁

纪锦岚好好当个纨绔，斗鸡走狗，平安富贵就行。外面的世界，吃人不吐骨头，那里不适合你

纪锦岚驾！

话音未落，纪锦岚猛地一夹马腹

老马“乌云”扬蹄而起，四蹄踏碎了纪府门前积攒了一夜的初雪，溅起的雪沫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白莲，又瞬间在马蹄下化为泥浆。

马蹄声碎，敲打着燕京沉睡的街道。

纪锦岚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弟妹那绝望的眼神，怕自己那强装的冷漠会在瞬间崩塌。

她腰间挂着母亲留下的半块凤纹玉佩，那玉佩温润如水，那是荣阳长公主赵明凰唯一的遗物，也是她在这个世上与温柔过往最后的联系。

寒风卷起她玄色的斗篷，猎猎作响。

从此，燕京城少了一个明珠般璀璨、人人艳羡的纪家大小姐；而通往北疆那条黄沙漫天的官道上，多了一个名为“纪初”的索命煞星。

这条路，注定是用血铺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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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大好啦好啦

作者大大这一章就这么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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