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卷着残桂撞进窗棂,掀动案上几页泛黄的账册。沈砚抬手按住纸角,指节苍白得像落在宣纸上的霜,腕骨清瘦凸起,衬得玄色暗纹袖管空落落的。他刚要开口说话,喉间先涌上一阵痒意,忙侧过身,用素白锦帕掩住唇,低低咳了起来。
砚青连忙上前往鎏金炭盆里添了块银霜炭,又把温在炉上的蜜杏茶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主子,天凉了,要不今日的盐引账册先放一放?太医今早还叮嘱,您这咳疾最忌劳神。”
沈砚咳了好一会儿才平复,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眉眼间沾着咳出来的薄红,却冲淡不了眼底的清冷。他指尖翻过账册最后一页,朱笔落下一个利落的“准”字,语气平淡无波:“南边的盐引再不批,耽误了入冬的漕运,损失谁担?”
他是江南沈家这一代的家主,自十七岁接过族中事务,至今整整五载。世人都道沈家嫡公子是个药罐子,风一吹就倒,却没人敢真的小觑他。当年老族长意外身故,几位长老各怀鬼胎瓜分族产,外头盐商虎视眈眈,是这个常年汤药不离口的少年郎,凭着一副病躯和一副铁血手腕,半年之内清理内奸、打退外敌,硬生生把摇摇欲坠的沈家拉回正轨。连朝堂上那位都曾赞一句“沈清和,貌若潘安,才胜子房”。
只是这风光的代价,便是本就孱弱的身子愈发亏空。入秋之后,咳疾一日重过一日,有时夜里咳得睡不着,就披衣坐到天明。
正说着,外间的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跪在门槛外声音发颤:“家主!三长老他们带着几房的人在前厅闹,说要查公中账目,还说……还说您病重难愈,该另立主事人了!”
砚青脸色一变,刚要呵斥下去,却见沈砚指尖顿了顿,随手把账册合上。他撑着桌沿慢慢起身,身形挺拔却单薄,像一株凌霜的修竹,只是叶尖早已染了秋寒。“闹多久了?”
“快半个时辰了,三长老还请了盐商李万山来,说要做个公证……”
沈砚扯了扯唇角,笑意冷得像檐角的霜:“李万山?他也配管沈家的事。”他抬步往外走,砚青连忙取过石青色织锦大氅给他披上,指尖触到他肩头,只觉得薄得像片叶子,心里一阵发紧。
前厅里果然闹哄哄的。三长老沈宗坐在首座旁的梨花木椅上,摸着胡须一脸义正辞严:“不是我等不敬家主,实在是家主身子骨弱,常年汤药不离口,族中事务积着不办,总这么下去,沈家迟早要败!我看,不如暂由二房代管族务,等家主身子好了再说!”
底下几房的旁支纷纷附和,李万山带着几个商人坐在侧位,摆出一副公证人的架势,眼神里却藏着算计。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砚立在门槛处。石青色大氅松松披在肩头,领口露出一点月白中衣的边。他肤色是近乎透明的白,眉眼生得极致精致,鼻梁挺直,唇色却偏淡,唯有方才咳出来的一点绯色残留在唇角,衬得整个人像块易碎的暖玉。偏生那双眼睛极亮,墨色瞳仁扫过来的时候,满厅的喧闹竟慢慢低了下去。
“三长老倒是替本家主想得周全。”他缓步走进来,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砚青搬来主位的圈椅,他缓缓坐下,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不动声色压下喉间的痒意。
沈宗愣了一下,随即硬着头皮道:“家主,您身子不好,就该在后面安心休养。族里的事,有我们这些老骨头在,出不了错。”
“哦?”沈砚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淡淡的,“三长老说说,本家主哪件事没办?是南边的盐引误了期限,还是北边的粮铺亏了本钱?或是族里子弟的月钱迟了半分?”
他一连问了三句,每一句都轻飘飘的,沈宗却张着嘴答不上来。半晌才憋出一句:“可您久病不愈,族里人心惶惶,外头都传……都传您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传?”沈砚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点哑,跟着又咳了两声。他拿出帕子按了按唇角,再放下时,帕子被他随手搁在案上,一角隐约的红痕一闪而过。
众人看得心惊,却见他话锋一转,直直看向李万山:“李老板今日来我沈家,是做客,还是来替我沈家政的?”
李万山心里一突,连忙起身拱手:“沈家主说笑了,李某只是受三长老所邀,做个见证罢了。”
“见证?”沈砚指尖敲了敲桌面,砚青立刻递上一叠信纸。他随手一挥,纸张散落在众人面前,“见证你李万山勾结三长老,私挪沈家五十万两白银,拿去填你江北赌场的窟窿?”
满厅哗然。
沈宗“腾”地站起来,脸色涨得通红:“你胡说!血口喷人!”
“是不是胡说,三长老自己看。”沈砚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声音平静得很,“三月十五,你从公中提走二十万两,说是采买过冬的药材;四月初七,又提走三十万两,说是修缮宗祠。可药材账对不上入库清单,宗祠至今没动一块瓦。银子去哪了?”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沈宗:“是给了李万山,换他帮你造势,逼我让位,对吧?”
沈宗脸色瞬间惨白,跌坐在椅子上。李万山更是站不稳,颤声道:“你、你怎么会……”
“沈家的账,每一笔都在我心里。”沈砚淡淡道,“你们真当我病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咳了两声,继续说下去,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三长老,私挪族产,勾结外贼,按族规,革去长老之位,逐出沈家,永不许归。李老板,五十万两银子,三日内归还沈家,多一分利钱都不能少。否则,你江北的十二家赌场、江南的三处盐铺,就别想开了。”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拍案动怒,可那语气里的威压,压得满厅人喘不过气。李万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沈砚那双清冷的眼睛,竟半个字都不敢反驳。他比谁都清楚,这位病弱的家主说得出做得到——当年比他势力大十倍的两淮盐商,就是因为得罪了沈家,被他轻轻松松断了货源,最后落得倾家荡产。
事情落定,族老们噤若寒蝉,没人再敢提“另立主事”的话。沈砚撑着桌沿起身,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砚青连忙伸手扶住。他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最后扫了众人一眼:“还有谁对本家主主事有异议?”
满厅鸦雀无声。
他转身往外走,背影清瘦却挺拔,石青色大氅扫过门槛,带着一身霜雪般的清冷。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前厅的人才敢慢慢喘气,心里都明镜似的——这位病弱的家主,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回到书房,刚关上门,沈砚就再也撑不住,扶着廊柱剧烈地咳了起来。砚青慌忙给他顺气,就见他手里的素帕已经洇红了一片,比刚才前厅里露出来的更艳,刺得人眼睛发疼。
“主子!”砚青声音都发颤,“我这就去叫太医!”
“不必。”沈砚咳完,靠在柱子上缓神,脸色白得像纸,唇上却沾着点血痕,有种惊心动魄的破碎美感。他接过砚青递来的温水漱了口,淡淡道,“老毛病了,大惊小怪什么。”
“可是您刚才何苦强撑着过去……”刚才在前厅,他明明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谁能想到转头就病成这样。
沈砚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暮秋的风吹进来,拂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望着院中的老桂树,轻声道:“沈家不能乱。我若露了怯,他们就该像饿狼一样扑上来了。”
他生在沈家,是嫡长子,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要扛起这一大家子。身子弱是天生的命,可认输不是。
砚青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侧脸。暮色落在他苍白的眉眼上,温柔,却又锋利。人人都说沈家家主是绝世的病弱美人,可只有近身的人才知道,那副看似不堪一击的病骨里,藏着怎样的铮铮铁骨。
风又吹过,落了一地细碎的桂花。沈砚抬手接住一朵,指尖微凉,唇角却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这个冬天还长着呢。他撑得住。2
求更新啊,真的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