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爷子手段雷霆,不仅将顾言深塞进了大学,还精准地把他安排在了和林千薇同一个班级。
当顾言深吊儿郎当地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一眼看到那个坐在前排靠窗位置、正低头专注看着书本的纤细身影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心里暗骂了一句老狐狸。
他自然选择了离她最远、最后排的角落位置。那里方便他睡觉、玩手机,或者随时开溜。
课堂对于顾言深来说,无疑是枯燥乏味的催眠曲。教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板书写满又擦掉,下面的学生大多认真听讲或记着笔记。
而顾言深,要么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游戏世界,要么干脆趴在桌子上,睡得天昏地暗。
他高大的身躯蜷在课桌后,头埋在臂弯里,偶尔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与整个教室的学习氛围格格不入。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勾勒出他优越的侧脸轮廓,却也映照出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颓废。
前排的林千薇,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她脊背挺直,目光始终追随着教授,手中的笔不时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
她的专注力惊人,似乎周围的一切,包括后排那个呼呼大睡的显眼存在,都无法对她造成丝毫干扰。
偶尔,会有同学回头,用或好奇、或鄙夷、或羡慕的眼神瞥向顾言深,再窃窃私语几句。
但这些目光和议论,同样落不到林千薇身上。她像一块投入知识海洋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能让她未来立足的养分。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滑过了一个多月。顾言深依旧是教室后排一道固定的“风景线”——沉睡的风景。
他甚至懒得去记班上大部分同学的名字,包括那个总是坐在他前排、试图跟他搭话的、家里有点小钱的女生。他与林千薇,在同一片屋檐下,却像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他活在他的纸醉金迷和课堂补眠里,她挣扎在她的生存线和知识汲取中。
直到月考成绩公布的那天。
成绩单贴在教室前面的公告栏上。人群围拢过去,发出各种或欣喜或哀叹的声音。
顾言深是被李明宇和王烁咋咋呼呼的声音吵醒的。
“卧槽!深哥!快看!我们仨承包了倒数前三!”李明宇拿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成绩单的电子版,语气里居然还带着点莫名其妙的“荣耀”。
王烁挠着头:“倒数第一是我,明宇倒数第二,深哥你……倒数第三。”
顾言深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眉头拧紧。倒数第三?虽然他早就预料到自己成绩不会好,但真看到这个名次,尤其前面还垫着两个公认的“学渣”兄弟,一种极其不爽的感觉还是涌了上来。
这和他潜意识里那种“本少爷只是不想学,稍微学学就能碾压你们”的优越感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成绩单上扫视,然后,定格在了最顶端的位置。
第一名:林千薇。各科成绩接近满分,总分甩开第二名一大截。
那个穿着破旧、一天打三份工、沉默得像影子一样的女人,竟然是第一名?
顾言深看着那刺眼的“倒数第三”,又看了看榜首那个熠熠生辉的名字,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挫败,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比下去的不甘和……强烈的好奇。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在那种生存压力下,还能考出这样的成绩?
周末,顾言深对着那张惨不忍睹的成绩单,越想越憋闷。
这要是被爷爷看到,少不了又是一顿疾风骤雨。他烦躁地在空旷的公寓里踱步,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跟踪林千薇。他不是想干什么坏事(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他只是想看看,她的一天到底是怎么过的?
是不是有什么独特的学习方法?或者……他只是想找个借口,去窥探那个与他截然不同、却又莫名吸引他注意力的世界。
说干就干。顾言深凭借着自己对林千薇平时行动轨迹的模糊印象(主要是她离开学校和回家的方向),开始了他的“跟踪行动”。
他开着那辆低调了些(相对他其他跑车而言)但仍显眼的黑色越野车,远远地跟着那个步行或者挤公交的纤细身影。
林千薇的感知远比顾言深想象的敏锐。几乎在他跟上她不久,她就察觉到了那道若有若无的、带着探究的视线,以及那辆不该出现在这个破旧街区的高档越野车。
但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穿梭在图书馆、兼职的小店和出租屋之间。
她懒得去理会顾言深这种少爷一时兴起的无聊游戏,只要他不来打扰她,他爱跟就跟吧。她的时间很宝贵,没空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跟踪了一天,顾言深只觉得眼花缭乱,腰酸背痛。他看着她像一只永不停歇的工蚁,忙碌,高效,沉默。这种生活节奏让他光是看着都觉得窒息。
一个冲动之下,他做出了一个更离谱的决定。他直接找到了林千薇租住的那栋老旧居民楼,用高出市场价几倍的价格,利落地租下了她对门那间同样狭小、但对他来说堪称简陋的房子。
当他拿着钥匙,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时,心里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类似于“潜入敌后”的兴奋感。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顾言深长期昼夜颠倒的习惯根深蒂固。他习惯了夜晚的喧嚣和刺激,白天才是他的睡眠时间。
第一个休息日的早晨,当林千薇如同精准的时钟,在凌晨四点悄然起身,用湿毛巾快速擦拭(依旧避开满水的盆),然后啃着冰冷的馒头出门时,对门的顾言深正沉浸在深度睡眠中,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
他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中午时分,阳光透过没有窗帘遮挡的窗户,明晃晃地照在脸上,顾言深才不情不愿地醒来。
胃里空得发慌,宿醉和熬夜带来的头痛让他心情极度恶劣。他揉着乱糟糟的头发,穿着睡衣,烦躁地打开门,想去附近看看有没有能入口的食物。
恰在此时,林千薇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最便宜的素菜包子和一个白水煮蛋,这是她今天的中午饭,也是奢侈的一餐,因为早上忙完一份临时工,赚了点外快。
她看到对门打开,以及门口那个睡眼惺忪、一脸暴躁的顾言深,眼神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仿佛他只是一件突然出现在门口的障碍物。她侧过身,准备拿钥匙开自己的门。
顾言深的视线,却牢牢钉在了她手里那个寒酸的塑料袋上。饥饿感和一种莫名的、属于他那个阶层的、理所当然的索取欲,让他脑子一热,行动快于思考。
他一步上前,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蛮横地,一把夺过了林千薇手里的塑料袋。
“饿死了,这个我先吃了。”他的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更多的是他习以为常的、不容置疑的优越感。仿佛他看上了她的东西,是她的荣幸。
林千薇的动作顿住了。
她没有惊呼,没有怒骂,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她只是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直接地对上了顾言深的视线。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厌恶和疏离。
然后,在顾言深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抬起手,动作快、准、狠,没有丝毫犹豫——“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顾言深那张养尊处优、俊美非凡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顾言深的脸猛地偏向一边,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他整个人都被打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
她……居然敢打他?!
林千薇收回手,仿佛刚才只是拍掉了一只恼人的苍蝇。她的眼神依旧冰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锥一样砸进顾言深的耳膜:
“顾少爷,跟人相处,是在豪赌。赌对方的底线,也赌自己的运气。”
“很显然,你赌输了。”
“还有,”她看着他脸上迅速肿起来的指印,语气平淡地补充,“人,要有距离感才能产生美。靠得太近,只会让人看到彼此最不堪的一面。”
说完,她不再看他那副震惊到失语的样子,径直拿出钥匙,打开自己那扇破旧的木门,走了进去,“咔哒”一声,从里面落锁。
将那个被打懵的、世界观可能受到冲击的豪门少爷,和他手里那份抢来的、廉价的食物,一起隔绝在了门外。
走廊里,只剩下顾言深一个人,捂着脸,呆若木鸡地站着。
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远不及心底那翻江倒海的震撼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认知——
他好像,真的惹到了一个完全不该用他过去那套准则去对待的人。
而门内的林千薇,靠在门板上,轻轻吐出一口气。她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手掌,眼神复杂。
这一巴掌,打碎的不只是顾言深的优越感,或许,也打破了她试图维持的、脆弱的平静。
与这样的人产生交集,果然是一场豪赌。而她,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