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妍妤(作者)本人小号
“林医生,我挂的是专家号。”
诊室里,年轻的总裁将病历推到她面前,腕表折射出冷光。
她看着眼前这个三年前不告而别的男人,摘下口罩:“容先生,这里是心理科。”
“我知道。”他声音沙哑,“我病的从来不是身体。”
午后的阳光斜切进诊室,在浅灰色的地砖上投下一块明晃晃的光斑,浮尘在光柱里无声翻滚。林岁晚低头,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响,混合着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将这方空间衬得格外空旷寂静。
她写完最后一行病程记录,搁下笔,抬手捏了捏鼻根。连续三个门诊单元,人有些乏。目光落在桌角立着的姓名牌上——「主治医师 林岁晚」。黑色楷体,规规矩矩。三年,足够让一个实习医生在定科后快速成长,也足够让许多事情沉淀、覆盖,只在极偶然的缝隙里,漏出一点遥远模糊的影子。
“请进。”
门被推开,带进走廊一丝消毒水气味稀释过的喧嚷。来人脚步很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她抬起头。
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勾勒出一个过于挺拔的轮廓,高级定制的深色西装妥帖地裹覆着年轻的身躯,每一道线条都透着精利与克制。他逆光站着,脸隐在阴影里,只有腕间一点冰冷的金属折射,刺痛了林岁晚的眼睛。
那光芒一闪,像针尖,猝不及防扎进记忆深处某个蒙尘的角落。
她定了定神,职业性的温和弧度挂上嘴角:“请坐。”
男人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距离拉近,阴影褪去,一张脸清晰地映入眼帘。依旧是极其出色的五官,只是线条比记忆中更硬朗,下颌绷着,唇线平直,没什么温度。那双眼睛看过来,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林岁晚看不懂,也无意去分辨的情绪。
太像了。
像到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漏跳了一拍,握着鼠标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但怎么可能?那个人,应该在地球另一端,在他金砖铺就的轨道上疾驰,与这里,与她,隔着山海,隔着三年杳无音讯的时光。
大概是累,眼花了。她垂下眼睫,避开那道视线,看向电脑屏幕,点开新患者的挂号信息。
姓名:容叙。
年龄:22。
挂号科室:临床心理科。
简单的信息,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她猛地抬眼,再次看向对面的男人。这一次,看得仔细,看得缓慢,从英挺的眉骨,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再到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每一寸轮廓,都和记忆深处那个少年重叠,却又分明不同。褪去了最后一点青涩的弧度,只剩下刀削斧凿般的冷峻。
真的是他。
容叙。
这个名字,连同它所承载的那段短促、明亮又仓促终结的过往,早已被她妥善封存,埋进忙碌学业和医院规培的厚厚尘埃之下。她以为不会再起波澜。
可他出现了。在这里,在她的诊室,以一名患者的姿态。
诊室里寂静无声,只有空调风口持续送着恒温的风。阳光悄悄偏移了一寸,落在他交叠放在膝头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那枚她隐约觉得眼熟的腕表盘面,幽光流转。
他也在看她,目光沉静,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无波,仿佛他们之间横亘的不是三年的空白与不告而别,而只是寻常一日,在某个寻常路口重逢。
然后,他有了动作。从随身携带的纯黑色文件包中,取出一本病历本,很新,封皮挺括。他用指尖将病历推过桌面,停在林岁晚面前。
“林医生,”他开口,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许多,也沙哑了些,像被砂纸磨过,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力量,“我挂的是专家号。”
腕表表盘折射的冷光,随着他手腕的角度,恰好晃过林岁晚的眼睛。她眯了一下眼,视线从那只昂贵而低调的腕表,移到被推过来的病历本上,再缓缓上移,落回他脸上。
所有的怔忡、恍惚、细微的刺痛,在这一刻,被一种冰冷的、近乎荒唐的理智覆盖。她看着眼前这张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又无比陌生的脸,看着他平静眼眸下那一丝不容错辨的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凭什么?
凭什么在消失三年后,这样突兀地出现,用这种方式,坐在她面前,提醒她他如今的身份地位,提醒她“专家号”与“主治医师”之间的差别?尽管,他或许并无此意,但这情境本身,已足够嘲弄。
心底最后一丝涟漪平复。林岁晚伸出手,不是去接那本病历,而是抬到耳边,捏住了淡蓝色医用口罩一侧的挂绳,轻轻向下一拉。口罩离开面庞,露出一张清丽却没什么表情的脸。肤色是长期待在室内的白皙,眉眼干净,唇色很淡,鼻尖有一粒很小很淡的痣。
她将用过的口罩对折,搁在桌边专用废弃盒旁,动作平稳,一丝不乱。
然后,她迎上容叙的目光,开口,声音是一贯面对病人时的温和清晰,却淬了一层薄冰:“容先生,这里是心理科。”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他看似无懈可击的衣着与姿态,继续道,语速平缓,每个字都清晰可辨:“如果您有躯体不适,建议先到门诊大楼相应科室就诊。”
话里的疏离与界限,划得干脆利落。
容叙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越发幽深,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无声搅动。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也没去碰那本病历。诊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阳光里飞舞的尘埃都慢了下来。
就在林岁晚以为他会起身离开,或者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时,他忽然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极小,转瞬即逝,甚至算不上一个笑,更像某种自嘲或别的什么情绪飞速掠过。
“我知道。”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沉甸甸地压下来,敲在凝固的空气里。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摊开的病历本上。那个姿态,卸下了一点属于“容总”的铠甲,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以及某种更深沉、更顽固的东西。
他的眼睛牢牢锁住她,不容她躲避。
“我病的,”他缓缓地,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力气,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从来不是身体。”
话音落下,诊室里彻底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的喧哗,走廊的步履,空调的低鸣,所有声音都潮水般退去。只有那句话,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反复撞击,回荡。
林岁晚交握在桌上的手,指尖冰凉。她看着容叙,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那里没有了刚才平静无波的伪装,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以及某种她不愿意去深究的、近乎破碎的执拗。
他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认知,带着冰冷的触感,爬上她的脊背。
三年前的不告而别,三年后的突兀现身,挂一个不相干的专家号,坐在她面前,对她说:我病的从来不是身体。
他想干什么?
旧情复燃?未免太可笑。他们之间,或许连“旧情”都称不上,只是一段短暂交汇又各自偏离的轨迹。
那是求医?心理科?他?容叙?一个二十二岁就执掌容盛集团,手段凌厉,在商界掀起不止一场风暴的年轻总裁,会有心理问题?还指名挂她的号?
无数的疑问、荒谬、隐隐的刺痛,还有一丝无法忽略的、职业性的警惕,在她心中交织翻滚。可她的脸上,除了最初的微愕,此刻已只剩下属于林医生的专业性的平静,甚至那平静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
她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他的挂号详细信息,公事公办地确认。然后,她再次转向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像是透过他,看向任何一个初次就诊的普通患者。
“容先生,”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根据规定,我需要为您建立详细的病历档案。在此之前,有几个基本问题需要您如实回答。”
她略作停顿,清晰地问出第一个问题:
“请问,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到自己……需要来心理科就诊的?”
问题很常规,是标准流程。但她知道,这个问题此刻问出来,本身就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那扇紧闭了三年的门,亦或是,拉开一场不知通往何处的迷雾的序幕。
容叙依然保持着双手交握的姿势,闻言,缓缓抬起眼睫。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岁晚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平静的表情。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浸满了疲惫,还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从三年前,”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融进空调的背景音里,却又异常清晰地钻进林岁晚的耳朵,“某个本该说再见的晚上,我却发现自己,再也走不出去开始。”
阳光炽烈,透过玻璃,在浅灰色的地砖上切割出明暗交界。浮尘在光柱里,疯狂起舞。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