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每天下午第三节课要去训练。
林屿每天下午第三节课没课。
一开始,他留在教室里看书。后来,他去图书馆看书。再后来,他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篮球馆门口。
篮球馆在校园的最西边,是一栋独立的建筑,外面刷着红色的漆,远远看过去像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门口有几个台阶,台阶上经常坐着等训练结束的女生,手里拿着水或者毛巾,看到某个人出来就站起来招手。
林屿从来没有坐过那些台阶。
他只是“路过”。
篮球馆离他的教室很远,他要去图书馆也根本不经过这里。但每天下午第三节一下课,他就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不自觉地往这个方向走。
他站在篮球馆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面看。
球场上有七八个人在跑动,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尖锐又急促,和说话声、拍球声混在一起,轰轰的。江野在里面。
林屿一眼就能找到他。
不是因为他最高——虽然他的确最高——而是因为他的动作和别人不一样。别人运球的时候,身体是僵的,晃来晃去像是随时要倒。江野不是。他的重心很低,身体很稳,每一下运球都干脆有力,球像是长在他手上一样。
林屿站在玻璃窗外看他。
看他的跑动,看他跳起投篮时手臂的线条,看他进球后和队友击掌时笑的样子。
有一次,江野投进了一个很漂亮的三分球,队友们冲过来拍他的肩膀、揉他的头发。他被人群围着,脸上全是汗,笑得像一个孩子。
然后他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那扇玻璃窗,和林屿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林屿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他想转身走,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动。江野看了他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不是给队友的,不是给观众的,是给林屿一个人的。
他把手抬起来,冲着玻璃窗的方向挥了挥。
林屿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僵硬地抬起手,回了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挥手。然后仓惶地转过身,走了。
心跳快得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咚到心口都疼了。
他不知道的是,篮球馆里的江野,看到他那个笨拙的挥手之后,笑得更大了。
旁边的队友推了他一下:“看什么呢?”
“没什么。”江野说,把那件被汗水湿透的T恤领口扯了扯,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回去,“有人来看我了。”
第二天,林屿又出现在了篮球馆门口。
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一瓶水。
他站在玻璃窗前,看着场上的江野。江野在做拉伸,单腿站立,把另一条腿向后弯曲用手拉着,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林屿站在那儿,和他隔着一面玻璃窗。
训练结束的时候,江野满头大汗地走过来,推开了篮球馆的门。
“给。”林屿把手里的水递过去。
“什么?”
“水。”
江野低头看了看那瓶水,又看了看林屿。他的目光在林屿脸上停了一会儿,好像在确认什么事情,然后伸手接过去了。
“谢谢。”他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喉结上下滚动,汗水顺着下巴的弧线往下滴。林屿移开了目光。
“你怎么来了?”江野问,声音带着刚运动完的喘。
“路过。”
“路过篮球馆?”江野笑了,“你教室在东边,篮球馆在西边。这条路你怎么也路不过来吧。”
林屿被他说得脸上发热,没有说话。
江野也没有追问。他靠在门框上,一边喝水一边看着林屿。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宽一个窄,影子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在拥抱。
“明天还来吗?”江野问。
“不来。”林屿说。
第二天,林屿又去了。带了两瓶水。
江野看到他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有说“你不是说不来吗”,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接过其中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另一瓶递给了旁边的一个队友。
“兄弟给你的。”他说。
那个队友愣了一下,看了林屿一眼,说了声“谢谢”。
林屿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江野把那瓶水给了别人,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酸酸的,涩涩的,像是吃了没熟的柿子。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那只是一瓶水。
他转身走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野追了上来。
“你怎么走了?”
“没事。”
“你等一下。”江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颗糖。草莓味的,粉色的包装纸,被手心的温度捂得有一点软了。
“回来的路上买的。”江野说,“本来打算训练完给你。”
林屿看着手里的糖,低着头。
“明天还来吗?”江野问。
林屿攥着那颗糖,把它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来。”
江野笑了。笑得像一个孩子,眼睛里全是星星。
林屿没有抬头看他,但他知道他在笑。
因为他自己也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