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转学的那天,是高二开学的第一天。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陌生的教学楼、陌生的操场、陌生的面孔,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就是一种淡淡的不安——像踩在一块不结实的石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条,上面写着:“高二三班,四楼。”
这是他妈早上出门前塞给他的。当时他妈一手拿着车钥匙,一手端着咖啡,嘴里叼着一片吐司,把纸条往他手里一塞,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别迟到”,然后门就关上了。
字迹潦草得像是鬼画符。
林屿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校门。
校园很大,比他想的大得多。梧桐树高高的,叶子还是绿的,风一吹就沙沙响。有人在操场上跑步,有人在花坛边聊天,有人骑着自行车从身边飞驰而过,差点撞到他。
“对不起!”那个骑车的男生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声音已经远去了。
林屿站在路边,拍了拍被风刮起的衣角,继续往前走。
教学楼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有四层。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把半个楼都盖住了。他找到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
二楼拐角处,一个女生正在吃包子,看到他就愣住了。
“你是新来的?”她嘴里还含着包子,声音含混不清。
“嗯。”
“几班的?”
“三班。”
“哦,三班在四楼。”女生指了指上面,然后继续吃包子。
林屿说了声谢谢,继续往上走。
到了四楼,走廊很长,左右两边都是一模一样的门。他左看右看,不确定该往哪边走。正犹豫的时候,一间教室里传出了笑声,很大声,像是有人在讲笑话。
他朝那个方向走过去,看到了门上的牌子——高二三班。
门开着,里面乱哄哄的。
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有人在追着打闹。靠近窗户的位置,几个人围在一起看手机,不时发出“哇”的惊叹声。前排的一个女生趴在桌上补作业,笔飞快地划着,头都不抬。
林屿站在门口,没有人注意到他。
“你是?”
一个女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屿转过头,看到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抱着一摞本子,正歪着头看他。她穿着校服,袖子卷到手肘,脸上带着一种自来熟的笑。
“新来的。”林屿说,“转学生。”
“哦!”女生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就是林屿?”
林屿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班主任跟我说过,说今天有个转学生要来。”女生把本子往怀里搂了搂,“你坐最后一排,靠窗,左边那个位置。”
“左边?”
“嗯,右边有人了。”女生笑了笑,“你先进去吧,班主任一会儿就来。她姓周,人挺好的,你别紧张。”
林屿点了点头,走进去。
教室里的人终于注意到他了。
那些好奇的、打量的、漠然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照过来。一个男生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
林屿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他的脸有一点热。
他低着头,穿过整间教室,走到最后一排。
靠窗的位置,有一张空着的桌子。桌面上干干净净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亮得晃眼。他在左边的椅子坐下来。椅子有点矮,他又站起来调了调高度。
右边的椅子是空的,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数学书,书页被压出了一个折角,像是被什么人随手一合、没有合上。书旁边还有一支笔,笔帽没盖,滚到了桌沿边,差一点就要掉下去了。
林屿把那支笔往里推了推,以免它掉到地上摔断水。
“右边的谁啊?”他问坐在前面的一个男生。
那个男生正戴着耳机听歌,被他拍了一下肩膀才反应过来。他把耳机摘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右边的座位。
“哦,江野。”他说,“校篮球队的,这会儿应该在打球吧。”
“江野?”林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嗯,江河的江,野生的野。”男生说完,笑了笑,“人挺好的,就是话多。你坐他旁边,以后有的聊了。”
林屿“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操场在楼下的东边,被一圈铁网围着。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又急促,隔着这么远还能隐约听到。阳光很好,照在球场上有一种刺眼的白。
他看了一会儿,没看出来哪一个是江野。
上课铃还没响,他翻开了课本。第一章是集合与函数,他之前在原来的学校学过一些,但版本不一样,内容也有些出入。他拿出笔,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林屿。
林中的岛屿。
这是妈妈给他起的名字。她说,屿是海中的小山,孤独但是坚固。他希望你能像一座岛屿,任凭风吹浪打,自己立在那里,不动。
小时候林屿觉得自己很孤独,像是真的被海水包围了一样。后来他长大了,发现每个人都是一座岛屿,有的离得近,有的离得远,有的能连成一片大陆,有的永远漂在海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
“你是转学生?”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坐在他前面的女生转过头来,扎着马尾辫,脸上有几粒雀斑,笑起来很友善。
“嗯。”林屿说。
“从哪里转来的?”
“隔壁市的。”
“哦——”女生拉长了声音,好像在等他说更多。但林屿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只好自己接话,“那你住校吗?”
“住。”
“哪个宿舍?”
“还没分。”
“那回头分好了告诉我,我帮你问问有没有同宿舍的。”女生又笑了笑,“我叫苏晚,前面左边那个位置。”
“谢谢。”
“不用谢。”苏晚转过身去,马尾辫甩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林屿又低下头,继续翻课本。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走进教室。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一点点秃。他站在讲台上,翻开教案,说了一句“翻到第十页”,然后就开始在黑板上写公式。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节奏很快。
林屿认真地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下了第一行字。
右边的人还没有来。
椅子是空的,书是翻开的,笔是没盖的,人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