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被一口痰叫醒的。
准确地说,是那口痰落地的声音。啪嗒一声,黏稠的液体砸在他脚边三厘米处的水泥地上,溅起的唾沫星子沾上他破了洞的解放鞋。
“哟,47号醒了。”
李三的公鸭嗓从头顶灌下来。这人永远穿着一件领口发黄的衬衫,皮带勒在肚子下方三寸的位置,像一个被绳子捆住的粽子。
“昨晚又给哪个刻印者老爷暖床去了?困成这样。”
陆沉从墙角站起来,背上印着一块墙灰的水渍。他没说话,弯腰去收拾地上的裹尸袋。裹尸袋是深绿色的军用货,叠起来的时候像一块发霉的豆腐干。
暖床。
这个词在收尸队里传了整整三年了。起因是什么,陆沉自己都记不清。大概是某个冬天太冷,他在值班室暖气片旁边多蹲了一会儿,第二天李三就开始满嘴跑火车。说他一个无刻印的废物能留在基地市,全靠晚上给那些刻印者当暖脚炉。
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暖床”。
陆沉不辩解。辩解有用的话,他爸妈当年也不会被处决。
“别跟那废物耽误时间。”一个穿制式战斗服的男人从旁边经过。两只银线绣在肩章上——B级刻印者。男人用看挡路石头的眼神扫了陆沉一眼,那眼光没有恶意,甚至没有厌恶,只是纯粹的无视,就像看着墙壁上一道无伤大雅的裂缝。
“今天甲区有活。收尸队的,给你们十五分钟准备。”B级刻印者把一张清单拍在老周的铁皮桌上,“清的是机密任务,有残余精神辐射风险。上头指名——”他停了半秒,目光终于从墙上那道裂缝上扫过,“让47号去。”
他说完就走。靴底敲在水泥地上,咔咔咔,像某种不讲道理的打孔器。
李三的笑容变了味。从嘲讽变成了幸灾乐祸,再混上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他拖长声调,把每个字都咬得像嚼糖豆:“啧啧,机密任务。47号,你这是要升——官——发——财——了。”
那个“升官发财”,他说得特别重。
陆沉接过清单。清单是机打的,油墨有些糊,但字还能看清:
甲-3区,坐标(47,112)。残骸一具。影族渗透者,B级。精神辐射残留预估二级。
回收人员:47号。
回收时限:4小时内。
下面盖着一个血红色的章:军部后勤处。
陆沉把清单折好,塞进胸口的破口袋里。老周从旁边递过来一个防辐射面罩,布满老茧的手指在面罩边缘敲了两下。这是他在收尸队待了七年才懂的暗号:有坑。
“甲三区在城外。”老周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弯腰接面罩的陆沉能听见,“那边昨夜有交火痕迹,守备军没派人打扫。”
他没说后面的话。
守备军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具万族尸体。那些东西拿回来拆解、研究、提炼,能换军功、换奖金、换晋升名额。但今天,他们放着肥肉不吃,指名让一个无刻印的收尸人去舔盘子。
这就不叫任务了。
这叫灭口。
电车的铁轮在废弃轨道上刮出刺耳的尖叫。车厢里一共五个人:陆沉、老周、小何、两个哑巴兄弟。小何才十七岁,上个月刚被鉴定为D级刻印“猫耳”——能让他的听力提升两倍,代价是耳朵上长了一层灰白色的绒毛。这孩子觉得自己的刻印是耻辱,成天缩着脖子。但在收尸队,一个D级刻印已经是天花板了。
电车在七号哨卡停下。哨兵翻了翻陆沉的清单,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挥挥手放行。那三秒的眼神里,陆沉读到了一些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厌恶,更像是…确认。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他今天会死在城外。就像一个人在快递单上签收之前,最后核对一遍包裹上的名字。
甲三区在深渊裂隙的边缘。十几栋废弃居民楼,墙面上爬满了裂隙飘过来的黑色菌斑。那种菌斑摸上去像湿透的棉絮,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有传言说,在菌斑覆盖最厚的地方待太久,人会开始做梦。不是普通的梦,而是别人的记忆,那种根本不是属于你的画面会强行灌进脑子里,直到你分不清自己是谁。
陆沉沿着坐标走。清单上标的尸体在一块倒塌的楼板下面。楼板是预制水泥的,断面露着锈蚀的钢筋,像一根根折断的肋骨。他把碎石一块一块搬开,手套磨破了三根手指的位置,露出底下的伤疤。
半具影族残骸露了出来。
胸口到腹部被轰碎了。黑色的组织液浸透了一片碎石地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虹光。影族的生理结构和人类不同。它们没有骨骼,身体由一种类似液态碳的材质构成,死后会慢慢挥发。这具死了大概十个小时,边缘已经开始发干、卷曲,像一张被火烧过的湿纸。
陆沉蹲下,按标准程序开始装袋。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三个方向。两个从背后包抄,一个从前方正在逼近。所有人的步子都很轻,是军方战术走位。陆沉在收尸队待了三年,听过无数次刻印者的脚步声。他们的脚底永远比普通人轻一个量级,因为刻印会在无意识间强化肌肉的控制力。
第一个人从墙后转出来。没穿军服,但手里那把制式长刀是军械所的货。刀刃上刻着一串编号,被磨掉了一半,只留下后面四个数字。
“47号,陆沉。”那人开口,语气很平,像在读一张食品配料表,“涉嫌私通万族,证据确凿,就地格杀。”
他甚至没问遗言。
陆沉甚至来不及站起来。
刀刃入肉的位置在左肩胛骨下方,斜着往上,直插心脏。精准,熟练,杀人者至少用这个角度捅过两位数的活人。他的师傅大概教过他,这个位置能避开肋骨,刀刃不会被卡住,拔出来的时候也不会带出太多血——方便清理现场。
血从陆沉嘴里涌出来,带着一股铁锈的腥甜。他跪倒在自己的裹尸袋旁边,膝盖砸在碎石上,疼得钻心。但他没喊。他死死盯着杀他那人的脸。
那张脸,他见过。
三年前,他在翻父母遗留的旧物时,找到过一张合影。照片上的人穿着统一的制服,站成三排。那个男人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的位置,笑得很恭敬。
他在父亲面前,笑得像一条狗。
但现在,这条狗用刀捅进仇人儿子的心脏,面无表情。
“清理现场。”男人抽出刀,对身后的人下令,“撒菌粉,三级剂量。三天之内,他连DNA都检不出来。”
陆沉趴在碎石地上,视线开始模糊。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一个穿军靴的人蹲下来,从他胸口的口袋里掏出那张清单,然后一把扯掉了他脖子上挂的工牌。
47号。
他连当死人的时候,都不配拥有名字。
然后世界沉入黑暗。
不是那种闭上眼睛的黑暗,而是更深的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世界的最底层抽走了所有的光,只剩下纯粹、绝对、没有任何杂质的虚无。没有声音,没有触觉,没有温度,甚至没有“自己”这个概念。
陆沉不知道自己在这片虚无里待了多久。可能是一秒,可能是一万年。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烙印在脑子里。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种被用尽了的温柔。
“阿沉。”
陆沉想回应,但他没有嘴,没有喉咙,没有任何可以发出声音的东西。
“阿沉,对不起。我们只能偷这么多。”
然后虚无裂开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把他整个人往上一拽,穿过重重黑暗,穿过无数层模糊的光影和碎片——他看见了碎片里的画面:父亲蹲在实验室的地板上,用一把骨刀在自己手臂上刻某种纹路;母亲背对着他,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肩膀在发抖;还有一团巨大的、无法描述的、像是活物一样蠕动着的红色光芒——
然后是痛。剧烈的、铺天盖地的痛。
陆沉猛地睁开眼——
同时,脊椎一阵剧痛。
他被一脚踹翻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