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的余温早已散尽,空瓷杯孤零零立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清岚靠在椅背里,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锁骨下方那个浅淡的旧痕,目光却穿透落地窗,落在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之上。陆远留下的药片起了作用,尖锐的头痛被压制下去,但心底的疑问却像藤蔓般疯长。他沉默的支持,深夜的关怀,究竟意味着什么?是赎罪,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清晨的阳光再次洒满会议室时,空气里弥漫的已不仅仅是质疑,而是山雨欲来的紧绷。清岚刚坐定,一份加急的财经快讯便被助理面色凝重地递到她面前。头条标题触目惊心:“神秘资本狙击林氏财团!最大个人股东陆远被疑与收购方暗通款曲?”
报道详尽地披露了近期二级市场异常活跃的散股收购行为,矛头直指陆远名下数个离岸账户。更致命的是,文章用煽情的笔调回顾了陆远与清岚那段“青梅竹马却因故生变”的过往,暗示陆远此次回归动机不纯,甚至可能利用对清岚的了解和对林氏内部事务的熟悉,配合外部资本进行恶意收购。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所有董事的目光都聚焦在陆远身上,探究、怀疑、幸灾乐祸……王董率先发难,肥胖的手指几乎戳到那份快讯上:“陆先生,解释一下吧?财经版头条可不是闹着玩的!您一边在董事会上支持少爷,一边在背后大肆收购散股,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难不成是想等林少爷坐稳了位子,再里应外合,把整个林氏吞了?”
陈董眉头紧锁,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陆先生,我们尊重您的股权,但更看重您的立场。媒体所言,是否属实?您收购散股的资金来源和最终目的,必须给董事会一个明确的交代。否则,我们很难不怀疑您对林氏、对林少爷的忠诚。”
清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看向陆远。他依旧坐在长桌另一端,背脊挺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些尖锐的指控只是无关痛痒的风声。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一份文件,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陆远,”清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努力维持着平静,“我需要一个解释。”
陆远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长长的会议桌,落在清岚脸上。那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太多清岚看不懂的情绪,但唯独没有慌乱或辩解。他薄唇微启,声音低沉而清晰,却只说了三个字:“不是我。”
“不是你?”王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证据都摆在眼前了!不是你,难道是鬼不成?陆先生,敢做就要敢当!还是说,您觉得林少爷念着旧情,会无条件相信您?”他刻意加重了“旧情”二字,引得几个董事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够了!”清岚猛地拍案而起,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任何无端揣测都是对董事会成员的不尊重!陆先生的股权是合法所得,他如何处置是他的权利。至于是否与收购方有关联,我会亲自调查,给各位一个交代!”他环视全场,目光锐利,“当务之急,是查清这股恶意收购的源头,制定应对策略,而不是在这里进行毫无根据的内耗!散会!”
他率先起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他没有再看陆远一眼,径直走了出去。身后,是王董不满的嘟囔和陈董若有所思的目光。
一整天,清岚都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她调取了所有关于收购方的公开资料,动用了父亲留下的核心人脉,试图穿透层层离岸公司的迷雾,揪出幕后真正的黑手。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股权结构图、财务报表和关联企业名单。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在他疲惫的脸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突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企业标识跳入他的眼帘——一只抽象化的、环绕着橄榄枝的蛇形图案。她的呼吸骤然停止。
这个标识……他见过!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十年前,医院冰冷的走廊,绝望的哭喊,医生递过来的那份薄薄的、却足以压垮整个世界的药品说明书……那家制药公司的logo,和眼前屏幕上这个正在疯狂收购林氏股份的跨国集团的核心标识,一模一样!
清岚的手指瞬间冰凉,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他猛地扑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颤抖着翻找。终于,在最深处,他摸到了一个硬质的文件夹。那是他一直珍藏的、关于妹妹念念的所有资料。
他颤抖着打开文件夹,抽出那份早已泛黄的药品说明书。纸张的边缘已经磨损,但上面那个蛇与橄榄枝的标识,清晰得刺眼。和电脑屏幕上那个正对林氏虎视眈眈的收购方logo,分毫不差!
收购林氏财团的幕后黑手,竟然是十年前,那个因为药品严重副作用导致念念病情急剧恶化、最终……的制药集团!
巨大的震惊和冰冷的愤怒瞬间席卷了清岚。他瘫坐在椅子上,死死攥着那份说明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将巨大的玻璃幕墙映照得光怪陆离。在这片虚假的繁华之下,一场酝酿了十年的风暴,裹挟着资本的冰冷和旧日的血泪,正以雷霆之势,向他和他想要守护的一切,汹涌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