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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破碎的舞台

他的白月光和我的朱砂痣

校园祭的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棉花糖香气和青春特有的喧嚣。彩旗在初夏的风中猎猎作响,临时搭建的舞台前人潮涌动,笑语喧哗几乎要掀翻头顶那片湛蓝的天。清岚站在后台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服边缘,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一遍遍扫向舞台侧方的入场口。

他还没来。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小提琴独奏被安排在第三个节目。现在第一个歌舞表演已经接近尾声,震耳欲聋的鼓点敲得他心也跟着乱跳。手机屏幕被他按亮又熄灭,没有新消息。陆远不是会迟到的人,尤其是……他亲口答应过的,这次是为他演奏。

后台的嘈杂像隔了一层水幕,嗡嗡作响。他想起昨天樱花雨里那个带着皂角清香的拥抱,想起他指腹擦过脸颊时生涩的温柔,还有那句低沉而坚定的“是清岚”。心口涌上一丝甜,随即又被更深的焦虑覆盖。不安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清岚!准备一下,下一个就是你们班的合唱了!”文艺委员的声音穿透喧嚣。

他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思绪。他还有自己的节目要完成。走到合唱队伍里,他努力集中精神,跟着大家一起开嗓,目光却依旧不受控制地飘向入口。

第二个节目结束,掌声雷动。主持人报幕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来:“接下来,让我们期待高二(三)班陆远同学带来的小提琴独奏——《樱花祭》!”

台下瞬间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欢呼和尖叫,夹杂着女生们兴奋的议论。陆远的名字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荡起层层涟漪。

清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空无一人的入场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舞台灯光安静地亮着,麦克风立在中央,小提琴的琴盒孤零零地放在谱架上。台下热烈的期待渐渐冷却,疑惑的低语声开始蔓延。

“人呢?”

“陆远怎么没来?”

“不会不演了吧?”

清岚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他掏出手机,指尖颤抖着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漫长而冰冷的忙音,一遍又一遍,无人接听。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连一个消息都没有?

就在这时,舞台侧方一个负责道具的同学急匆匆跑上台,在主持人耳边低语了几句。主持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拿起话筒,语气带着歉意:“各位同学,非常抱歉,陆远同学因突发急事无法到场演出。让我们期待下一个精彩节目……”

台下一片哗然,失望的叹息和不满的抱怨此起彼伏。

清岚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他茫然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突发急事?什么急事?为什么连告诉他一声的时间都没有?昨天那个拥抱的温度仿佛还在,此刻却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失落。他像个被遗弃在舞台中央的小丑,所有的期待和欢喜都成了笑话。

“清岚!别愣着了,该我们上场了!”旁边的同学用力拉了他一把。

他浑浑噩噩地被推上舞台。刺眼的聚光灯打下来,台下是黑压压一片模糊的人影。音乐前奏响起,他机械地张开嘴,跟着旋律唱出排练过无数遍的歌词,声音干涩得厉害。目光空洞地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在哪里?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观众席靠后的位置。

一个巨大的、闪烁着柔和光芒的灯牌,在略显昏暗的观众席中异常醒目。上面清晰地写着五个字——“小雨生日快乐”。

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清岚的歌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伴奏还在兀自流淌。他僵立在舞台中央,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块灯牌,周围的一切都模糊褪色,只剩下那刺眼的五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小雨……生日……快乐……

原来如此。

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所谓的“突发急事”,缺席的演奏会,消失的短信和电话……都是为了那个“永远12岁”的小雨。今天是他的生日吗?所以他必须去墓前?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缺席他们的约定,选择了那个已经不在的人?

昨天樱花树下的誓言,那句“是清岚”,此刻听起来像一个巨大的讽刺。他算什么?一个在重要日子随时可以被抛下的替代品?还是说,他连替代品都算不上,只是一个短暂的慰藉?

巨大的屈辱和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站在聚光灯下,却感觉坠入了无边的黑暗和寒冷。周围的合唱声、伴奏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他努力想找回自己的声音,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音节。眼前开始阵阵发黑,眩晕感猛烈袭来。

就在他摇摇欲坠,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个穿着笔挺黑色西装、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无视后台工作人员的阻拦,径直穿过侧幕,快步走到了舞台边缘。他的出现与周围青春洋溢的氛围格格不入。

“大少爷!”男人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夫人病情突然恶化,正在抢救!董事长让您立刻去医院,并准备接手紧急董事会议!”

清岚猛地转过头,看向西装男人——那是母亲最信任的管家陈伯。他脸上凝重的表情和话语里的信息,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已然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母亲……病危?

舞台的灯光似乎变得更加刺眼,观众席的喧嚣彻底消失,只剩下耳边尖锐的嗡鸣。那块“小雨生日快乐”的灯牌还在视野边缘固执地闪烁着,管家焦急的面孔近在咫尺。替身的屈辱还未散去,至亲病危的噩耗又接踵而至。

世界在眼前轰然碎裂。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也感觉不到悲伤或恐惧,巨大的冲击让他整个人都麻木了。陈伯见状,果断上前一步,半扶半架地将失魂落魄的他带离了舞台。身后,合唱还在继续,台下观众不明所以地看着这突兀的一幕,议论纷纷。

清岚被匆匆带离了喧嚣的校园祭。坐进冰冷的轿车后座,车窗外的阳光明媚得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手机屏幕亮起,是陆远终于回复的信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抱歉,有急事,医院。”

医院?

是为了小雨的母亲吗?还是……他知道了他母亲的事?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就被更深的疲惫和冰冷覆盖。他关掉了手机屏幕,将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法承受的沉重和茫然。

舞台碎了。他的人生剧本,似乎也在这一刻,被彻底撕毁,露出了底下狰狞而未知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