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埃克斯敏锐捕捉到吊坠里那一丝微弱的、藏不住的笑意,他缓步走到窗边,目光落在门板方才被拉开过的那道缝隙上。窗外建筑铺展在视野下方,景色缓缓流转,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平稳地一呼一吸。
埃克斯没有立刻坐回去。他靠在窗边,侧着头看了一眼门板的方向。亚瑟离开时带上门的那一下很轻,但空气里还留着一点被搅动过的余温。吊坠安静地躺在桌角,表面没有光,没有文字,什么都没有。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个人把笑声咽进了喉咙里,只留了半口气在胸腔里打转。
片刻之后,他折回桌边,伸手拿起吊坠,指尖轻轻将它翻过来,埃克斯看着它。
“想笑就笑,别憋着。”
吊坠轻轻震了一下,曦的声音从深处传来,小得几乎听不见:“他走了?”
“走了。”
吊坠顿了一秒,然后表面浮起一行字:“我没在笑。”
“你刚才笑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装没笑。”
吊坠的光闪了一下——很短,很轻,像是一个人被戳穿之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埃克斯没有继续追究。他缓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更宽的缝。阳光从缝隙里涌进来,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他看了一会儿。城市的节奏很慢,很稳,每一次明灭都保持在同一个节拍上。那种节拍让他想起海底火山的心跳——三秒一次,规律的、被设定的、不知道等了多久的节拍。它是活的,是很多人同时在生活、在呼吸、在进进出出之间自然形成的节奏。没有被谁设定,也不需要被谁设定。
他转身走回桌边,伸手拿起吊坠。翻过来,用拇指轻轻抚过背面光滑的金属弧面。那上面刻着一行极细的纹路,应该是西奥改造时留下的,用来调整吊坠内部存储结构的锁扣。纹路很浅,像一条缝合过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痕迹还在。
“他说什么了?”埃克斯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语气。
吊坠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文字缓缓浮现:“他什么都没说。”
字迹停了两秒。
旧的慢慢消融,新的接续出现:“但他看了我一眼。他知道我在。”
埃克斯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亚瑟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最先落在他的身上,然后不经意地扫过桌角,看到了吊坠表面那一丝来不及收回的微光。
埃克斯把吊坠放回桌角,坐回椅子上,重新点亮电脑屏幕。冒险复盘文档还停留在原处,光标悬在倒数第三行,像是一根没有落下的针。他盯着那行没写完的句子,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动。
吊坠上方又浮起文字:“你们很了解彼此吗?”
埃克斯看着那行字,没有转头。他敲完了最后几个字,按了保存,然后合上电脑。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房间里少了一大片冷蓝色的光,只剩下窗缝里透进来的暖色灯火。
“为什么这么说?”
曦打字的节奏很快,几乎是他在问完的下一秒就接上了:“如果不是的话,他怎么知道你已经在计划着独自行动了呢?”
“你凭什么认为我在计划独自行动?”
“我分析出来的。”那行字跳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极其理直气壮的轻快,“这几天你复盘的时候,都是特意挑选一些特殊的秘境,而且你的行动路线写得很清楚,很隐蔽,不像是光明正大离开的样子。”
“什么都分析对你没有好处。”埃克斯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随口接了一句话。
曦的语气里带着羡慕“他对你很好。”
埃克斯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吊坠,那缕微光还在,安安稳稳地亮着。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就是回到工作状态,偏过头看了一眼桌角的吊坠,“把我在铜面古廊里留的那段记录调出来。”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挑词,“特别是我遇见西奥的那一段。”
吊坠微微一亮,银白色的光纹在表面缓缓流转了一圈。“收到。”
停顿了半秒。然后新的字又追加了一行:“你之前的那些计划,要存档吗?”
“存。”
“不怕我复制一份发给亚瑟吗?”
埃克斯的眉峰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吊坠上:“你不敢。而且我不会让你有机会的。”
吊坠上的文字安静了一瞬。然后打出一行很小的字:“已存档。加密等级:最高。仅限本人查看。”
埃克斯看着那行字,伸手,把吊坠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木桌上。金属底面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声响。那一层银白色的文字被压在了底下,看不见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吊坠没有动静,埃克斯也没有动作。窗外的灯火在窗缝里缓慢明灭,把桌面切成一道一道的暖色光带。空调的风声极低,几乎听不见。
然后吊坠的边缘透出了一圈光。
不是正面被扣住的那一面,而是侧面与桌面之间留出的那一条极窄的缝隙。光从那里渗出来,薄薄的,像是从门缝底下漏出来的灯光。
“我觉得你现在应该去花园了。”
埃克斯没有动。“我不急。”
“我急啊。”
那圈光变亮了一点点,侧面弹出了一个极小的哭脸符号,嘴角向下弯着,眼睛是两个小点。符号在缝隙里停留了一秒,然后被替换成了文字:“西奥不敢凶你。可是他会凶我啊。他可坏了。”
埃克斯望着桌面倒扣的吊坠,嘴角极轻地抽动了一下。
他想起西奥那天把吊坠递给他时的表情。那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链子,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语气平淡,动作利落,说的话也简短。但埃克斯注意到他把吊坠放在桌面上的时候,手指在链子上多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它不会被碰掉。
那个人嘴上说着“曦太吵了”,却在改造的时候给吊坠预留了一个完整的运行环境。
埃克斯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臂弯里。他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枚倒扣的吊坠,手指叩了两下桌面。叩击的声音很轻,但透过木质的桌面传到吊坠上时,那圈光微微颤了一下。
“行了,别装可怜。”他低声说,“去花园捞人。”
他把吊坠翻过来,屏幕朝上,放进了外套口袋里。口袋里的光透过布料渗出一小片极淡的银白色,像是有人在里面举着一盏很小的灯。
埃克斯站起来,动作不急,但也没有任何犹豫。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拍,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吊坠。发现吊坠亮了一下,像是说“好”。
埃克斯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的灯光比房间里亮得多,长而直,一直延伸到尽头的转角。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几下,步伐平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楼下花园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像已经等了很久。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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