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陷入一段安静。
房间里只剩下电脑主机轻微的嗡鸣,还有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晚风。埃克斯依旧半靠在书桌前,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无奈的倦意,显然还没从结束的冒险复盘里彻底抽离。
亚瑟静静站在原地,没有再继续打趣,也没有再揪着刚才“怕他偷偷溜走”的话题不放。
几秒过后,他微微敛眸,轻轻舒出一口绵长的气息,像是终于褪去了心底那点细碎的担忧。
直到这时,他才仿佛猛然记起自己专程前来的真正正事。
方才还带着几分柔和笑意的眉眼瞬间沉淀下来,温润的色泽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认真、不容敷衍的严肃。他缓缓抬眼,目光稳稳落在埃克斯身上,语速放轻,却字字清晰:
“我想请你去一趟S级秘境里。”
这句话一出,房间里仅剩的暖意瞬间淡了大半。
埃克斯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他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以为亚瑟又是老生常谈——劝他休息之余,顺势让他陪着DoDo小队外出历练、带队解谜。毕竟除了这件事,他实在想不到亚瑟还会因为什么来找他。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开口提起的,竟然是S级秘境。
诧异的情绪在他眼底短暂停留,转瞬便被他极好的心理素质压了下去。他没有立刻回话,只是微微抬眼,神色恢复平静,抬手示意亚瑟继续。
他太了解亚瑟的性子了。
这位看似温柔随和的深海船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更不会随口提起等级极高的危险秘境。既然对方郑重开口,就代表这件事绝非玩笑,甚至暗藏隐患。
亚瑟凝视着他的眼眸,似乎在心底反复斟酌措辞,犹豫着该用怎样的语气,才能让向来通透敏锐的埃克斯,真正重视这件事、相信自己的判断。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我发现西奥最近有些……过度关注这个S级秘境。”
埃克斯瞳孔微缩,薄唇微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怀疑他?”
“我不轻易揣测任何人。”亚瑟轻轻摇头,目光坦荡而认真,“但西奥的反常太过明显。他有没有问题、有没有异样,相比于我,与他朝夕相处、最了解他本性与行事风格的你,自然更清楚。”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精准戳中了埃克斯的心底。
埃克斯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桌面静静躺着的星月吊坠上,指尖微微蜷缩,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心底有无数细碎的念头在拉扯。他不愿相信那个始终跟在自己身边、默契十足的少年会出现问题,更不愿接受西奥暗藏异样的可能。
许久,他才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自我宽慰的苍白:“说不定只是太久不见,你单纯产生的幻觉。”
他试图用这句话安抚亚瑟,更像是在自欺欺人,安抚自己。
亚瑟看着他刻意回避的模样,没有丝毫退让,语气清淡却直白锋利:“你是在自欺欺人吗?埃克斯”
一针见血的反问,瞬间打破了埃克斯的自我说服。
埃克斯猛地抬眼,深邃的眼眸直直看向亚瑟,眼底情绪复杂难辨,夹杂着无奈、纠结,还有一丝被戳中心事的微冷。他的手指从键盘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指尖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桌面,发出极短促的一声闷响。
他缓缓出声:“你这是在逼迫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被压得很平,平得像一块正在承受重量的冰面。房间里的空气绷紧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察觉到空气骤然凝固,亚瑟收起方才严肃审慎的神色,语气温和下来,褪去了所有压迫感,变回了那个温柔包容的模样,耐心解释道:“我只是在请求你埃克斯。”
“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人,也不会强迫你必须去探查、必须插手。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充分尊重你的意愿。”
埃克斯依旧沉默,垂着眼没有应声,心底还在权衡、挣扎。
亚瑟看着他缄默不语、陷入纠结的样子,眼底
的凝重骤然散去。
下一秒,他话锋陡然一转。
方才沉稳严肃的气场消失得无影无踪,语气瞬间轻松起来,尾音微微上扬,甚至带上了几分独属于少年的俏皮狡黠,反差极大。
“不过——”
他微微弯起眼眸,眼底漾着细碎的笑意,朝着紧绷气氛里的埃克斯轻轻眨了眨眼:
“就当是回报我之前悄悄帮你搜集了那么多秘境线索、整理了不少资料的小小报酬。不管你最后要不要去探查那个秘境,都陪DoDo冒险队再多‘玩’一会儿呗?”
“那群小家伙可是一直很惦记你,就再辛苦一下,好不好?”
极致的态度反转,让原本紧绷压抑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埃克斯看着眼前一秒切换温柔调皮模式的亚瑟,眼底的复杂纠结尽数化作无奈。他抬手,轻轻按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语气满是疲惫又无奈的妥协:
“能不能不要转变的这么快啊?”
前一秒还在严肃凝重地探讨秘境隐患、试探人心疑点,下一秒就瞬间切换成哄人妥协的模式,属实让人猝不及防。
他在心底默默轻叹。
果然,自己永远摸不透亚瑟的节奏。
明明身负无尽岁月、心思缜密深沉,可偶尔流露出来的鲜活灵动、稚气俏皮,真实得不像话。
仔细想想,以他漫长孤寂的寿命,褪去所有成熟稳重的伪装,本质上也依旧是个未曾好好体验过鲜活时光的孩子。
这般可爱又灵动的模样,落在他身上,竟然半点违和感都没有。
埃克斯摇了摇头“你这话说得倒是轻松。”
“因为本来就不该由我来说重话。”亚瑟微微偏头,金色的发丝从肩头滑下来一缕,落在深色外套的领口上,“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知道之后怎么做,你比我清楚。”
埃克斯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知道你这种说话方式很欠揍吧。”
“知道。”亚瑟笑了一下,“但很有效。”
埃克斯没接话。他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在桌面的吊坠上。吊坠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链子被绕成一个规整的圈,表面的蓝光已经暗了一些。他伸手把它拿起来,拇指按在吊坠侧面的接缝上,摩挲了一下。
吊坠深处,那缕极淡的微光在他指尖触碰到金属表面的瞬间轻轻闪了一下——很轻,很短暂,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终于看到有人朝自己伸出了手。
他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DODO那边你跟他们说,后天吧。后天下午我带他们走一趟。至于西奥——”
他顿了顿。
“我看着他。”
亚瑟看着他的吊坠,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然后移回他的脸。“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的时候,袖口内侧那道被无意识抚过的细褶已经平了。他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涌进来,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而桌角的吊坠,在两人气氛缓和的瞬间,内里悄悄亮起一缕极淡的微光。
曦藏在吊坠之中,安安静静听着外面的一切,不敢出声,只是默默陪着,看着这场温柔又拉扯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