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废弃

埃克斯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那台银白色的核心球体上。球体还在旋转，速度一如既往，银白色的光芒在昏暗的穹顶下映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西奥，”埃克斯开口，“将它引过来并将控制权给我，我需要接入核心。”

西奥站直了身体，操作了几下数据面板，看向埃克斯。

“A.R.C方案还是——”

“不是A.R.C方案。”

埃克斯的指尖触到核心基座侧面那个接口的时候，整座核心停顿了一瞬。

不是视觉上的停顿——球体还在转，指示灯还在亮，热泉水还在流——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注意”被集中到了某一个点上的那种停顿。他知道那个声音正在读他，正在确认他下一步的动作。

“它独自在这里等了那么久，现在不用再等了，是时候休息了。”埃克斯说，“把‘待命’改成‘终止’。”

那个声音没有立刻出现。银白色的球体表面的光纹加快了流速，像是在为某个判断做准备。

过了五秒，它开口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但清晰度比之前更高，像是调用了更多资源来处理这段话：

“……指令不可修改。”

“可以。写指令的人回来了。”

“你写的是指令。不是告别。”

但埃克斯的手没有离开接口。他的拇指压在金属触点上，能感觉到极微弱的温度在上升。核心在使用自身算力做什么额外的运算。

“那修改权限在哪里？”他问。

“修改权限已被覆盖。”

“覆盖者为：雷欧·忒修斯。”

“时间戳：十四年前。”

“内容：‘任何人更改核心代码，即刻触发封锁程序。核心进入熔岩封闭状态。外部线路切断。物理掩埋。’”

熔岩封闭。外部切断。物理掩埋。

这几个词落下来的时候，埃克斯的拇指在接口上微微收紧了一瞬。他能感觉到身后的西奥停顿了一下，感觉到远处多多的呼吸变浅了。

“他预设了封锁指令。”西奥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把核心设计成一个‘一旦有人想改它，它就自我毁灭’的结构，简单来说，任何试图改写它的行为，都会触发一场谁也跑不掉的清算。”

“为什么？”查理的耳朵压平了。

“因为他不允许任何人改动他留下的意志。”埃克斯替西奥说了出来，“包括他自己。”

他低头看着基座边缘刻着的那行极小的标记：L·T。雷欧把这条废弃指令写进了所有代码的最底层。不是为了防范别人，是为了防范未来的自己，做一些出格的事。

银白色的光纹加快了速度，沿着球体表面流动，像是一幅正在被重新书写的画。

“封闭程序将在三十秒后启动。核心内所有人员将被标记为‘无效访问者’。封闭通道。进入熔岩灌入流程。”

“三十秒。”

“埃克斯！”多多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但没有惊慌，是一种正在确认什么的语气。

“我知道。”埃克斯没有回头。他的手还放在接口上。核心在倒数，他能感觉到基座的温度在缓慢上升，废弃程序激活后热泉水阀门会被打开，而熔岩会沿着预设的导流管涌进来。这个场地在十四年前就被设计成了一条可以自我封闭的通道。

“改不了，”他说，“他锁死了代码。”

“二十九秒。”

他做了另一个动作。

他没有尝试破解废弃程序，没有试图覆盖封锁。他的手指没有从接口上移开——他指腹上的温度在继续传递，只是不再是为了“停止”而传递。是在做另一件事。

“你不必执行封闭程序。”埃克斯说，“你没有外部命令。”

“命令已写入底层。”

“底层可以读取。也可以忽略。”

沉默。倒计时的数字停住了。核心球体表面光纹的流速降了下来，像是一台机器在用力思考某种它从未被允许思考过的东西。

“……忽略命令。不符合设定。”

“你为什么还需要符合设定？”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倒计时的数字重新开始跳动，但速度变慢了。不是系统在减速，是系统在犹豫。那个数字一跳一跳地往前走，像是在等某个人说一句能改变它的判决的话。

“埃克斯，走——”虎鲨的声音在后方响起来，金属板在震动，废弃程序激活后会有物理封闭发生。

埃克斯终于把手从接口上拿了下来。他站起来，转过身，对身后所有人说：“走。”

他看了一眼那台核心球体。银白色的光芒正在变暗，不是快速熄灭，是正在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减弱。球体的旋转也在变慢，像是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在耗尽最后一点惯性。

那个声音没有再说数字。它只说了一句话，音量极小，像是已经在收拢自己了：

“……我会执行。”

埃克斯往通道方向跑了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最后一次极轻的电流声，然后一切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