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安侯府朱红的大门洞开,两列仆妇垂着头站得笔直,门口的青石台阶上泼了半盆融了雪的脏水,顺着缝隙漫到沈知予的绣鞋边。
她冻得脚趾发麻,身上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薄棉裙,刚要往后退半步,后脑勺就被人狠狠戳了一下。
侯府管事婆子还有脸躲?要不是夫人善心养了你十五年,你个野种早冻死在路边了!如今真千金回府,你还占着小姐的位置,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沈知予攥紧了冻得通红的手指,没吭声。
里面传出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穿金戴玉的沈怜月被侯夫人搀着走出来,身上的狐狸毛大氅晃得人眼晕,路过沈知予的时候,她脚步顿了顿,指尖捏着帕子嫌恶地扇了扇风。
沈怜月母亲,这就是那个占了我位置十五年的假货?看着倒是怯生生的,怪可怜的。
侯夫人我的儿,你就是心善,这种下三滥的东西也值得你可怜?她前些日子还敢推你弟弟落水,若不是看在养了多年的份上,早就该乱棍打死了。
沈知予猛地抬了头,杏眼通红。
沈知予我没有推小公子,是他自己踩滑了掉下去的,我还拉了他一把!
啪的一声脆响。
沈怜月身边的大丫鬟上前一步,结结实实扇了她一耳光,力道大得沈知予直接歪倒在地上,嘴角渗出血来。
大丫鬟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也敢跟夫人和小姐顶嘴?我们小姐刚回府,你就敢在这里喊冤,是想给小姐找不痛快是不是?
沈怜月哎呀,你下手怎么这么重。
沈怜月虚情假意地拦了一下,目光扫过沈知予嘴角的血,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半捂着脸靠在侯夫人怀里。
沈怜月母亲,毕竟她在府里住了这么久,不如就给她点银子,让她自己出去谋生吧,发卖去煤窑那种地方,太狠了点。
侯夫人你就是太心软!她吃我们侯府的穿我们侯府的,如今敢害你弟弟,卖去煤窑都是轻的!刘婆子,还愣着干什么,把她的嘴堵了,拖去牙行!
刚才戳沈知予后脑勺的管事婆子立刻应了一声,上前就去扯她的胳膊,粗糙的指甲刮得她胳膊生疼。
周围站着的仆妇没人敢说话,都低着头看戏,往日里沈知予待她们素来和善,此刻却没一个人肯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沈知予被婆子拽着胳膊往门外拖,冰凉的雪水沾了满裙子,她挣扎着抬头,恰好看见沈怜月冲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嘴型动了动。
——你的东西,以后都是我的。
她心口一滞,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硬生生憋了回去。
就在婆子的手马上要碰到她的衣领时,原本守在门口的侯府护卫突然齐刷刷跪了下去,门口的长街尽头,一行玄衣人踏雪而来,为首的男人穿着绣暗纹的黑色锦袍,玄色披风上落了一层薄雪,脸上覆着半张银质面具,露在外面的下颌线冷得像冰雕。
周围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侯夫人脸上的怒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看见来人的瞬间,腿先软了。
侯夫人萧、萧首座?您怎么会来我们侯府?
没人应声。
萧烬的目光扫过被按在地上的沈知予,落在她嘴角的血痕上,指尖动了动,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拽着沈知予的刘婆子吓得手都抖了,下意识松了劲,还没等反应过来,旁边的玄衣护卫已经上前,一脚踹在她膝盖上,刘婆子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疼得嗷嚎了一声。
刘婆子哎哟!我犯了什么事?你们凭什么打我——
话没说完,护卫的刀已经架在了她脖子上,冰凉的刀刃贴着凉透的皮肤,刘婆子吓得立刻闭了嘴,浑身抖得像筛糠。
萧烬没看她,径直走到沈知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几秒,随即弯下腰,伸手把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的掌心带着暖炉的温度,碰到沈知予冻得冰凉的胳膊时,沈知予下意识缩了一下,他却握得更紧了,直接把人拉到了自己身后。
玄色的披风挡住了所有人的目光,沈知予站在他身后,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息,心脏跳得飞快。
她认识他。
十年前她在后山救过的那个小乞丐,后来成了暗阁那位杀人不眨眼的首座,这十年里他时不时出现在她身边,她每次受了委屈,转头总能看见他的人在暗处。
沈怜月站在台阶上,脸色白得像纸,强撑着挤出个笑。
沈怜月萧首座,您、您是不是认错人了?这是我们侯府的家奴,犯了错正要发卖呢,冲撞了您真是对不住,我们这就把她拖走。
她说着就示意护卫上前去拉人,刚动了一步,萧烬身边的护卫已经出鞘的刀又往刘婆子脖子上压了压,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萧烬终于开了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萧烬我的人,你们也敢动?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侯府门口鸦雀无声,侯夫人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台阶上。
沈知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冷硬的背影,刚要张口,就见萧烬侧过脸,露在面具外的桃花眼弯了弯,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萧烬别怕,跟我走。
沈知予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他握住,他带着她转身就走,玄色披风扫过地上的残雪,留下一道浅痕。
身后沈怜月的尖叫和侯夫人的喝骂声被风刮得支离破碎,沈知予看着男人握着自己的手,心脏砰砰直跳。
她本来以为脱离侯府就是死路一条,却没想到这个男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走出去没两步,萧烬突然停了脚步,转过身从护卫手里拿过一件暖乎乎的狐裘披风,伸手裹在了她身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刚才被打红的脸颊,动作轻得很。
萧烬疼不疼?
沈知予愣了一下,刚要摇头,就见他抬眼看向侯府的方向,声音冷了下来。
萧烬刚才打你的人,我会让她十倍百倍还回来。还有侯府欠你的,我也会一点一点,全都给你讨回来。
他说着,伸手撩起马车的车帘,刚要扶她上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荣安侯带着一队人急匆匆赶了过来,看见萧烬,立刻滚下马鞍跪在了雪地里。
荣安侯萧首座留步!小女不懂事冲撞了您,您要罚就罚我,求您把人还给我们侯府!
沈知予的脚步顿住了。
萧烬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回头扫了跪在地上的荣安侯一眼,勾了勾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