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山下的风吹得很急。
钟离提着灯笼走在前面。
那盏小灯在夜色里晃晃悠悠,像极了随时会熄灭的磷火。
我跟在他身后,脚下踩着干枯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这氛围要是放在恐怖片里,我肯定当场报警。
但在原神里,这叫意境。
我心里那股玩家的本能却在疯狂刷屏。
这就是顶级NPC的压迫感吗。
每走一步都在给我下套,每说一个字都在试探我的血条。
刚才在解翠行那一出,他那眼神恨不得把我切片拿回往生堂做生物研究。
但我灵汐是谁。
那是看过全剧情、刷过无数次角色PV、甚至连他的待机语音都能倒着背的老玩家。
跟我玩信息差。
钟离先生,你还是低估了网民的冲浪速度。
虽然你活了六千多岁,但这方面,你真得管我叫声老师。
钟离突然停下了。
毫无预兆。
我差点一头撞在他那挺拔得像石柱一样的后背上。
那株石化古花就在月光下。
长在几块嶙峋的岩石中间,像一坨灰扑扑的废料。
一点也不起眼,甚至有点丑。
但在我靠近的一瞬间。
我口袋里那枚神之眼突然抖了一下。
那是细微的颤动,却带着某种撕裂空气的嗡鸣。
我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信号连上了。

这朵花,你可认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得很远。
带着某种穿透灵魂的质问感。
我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稳如老狗。
演。
你接着演。
你明明知道这是什么,明明知道它背后藏着几千年的血债。
现在非要拿出来问我这个“落魄乞丐”。
这种套路我在网文里见得多了。
典型的“马甲试探局”,谁先开口谁输。
我故意露出疑惑的表情,甚至还往前凑了凑。
我半蹲下身,眯着眼仔细打量那块石头。

先生在说笑吗。

这不就是块长得像花的石头。

还是说,这是什么名贵的矿石?

或者是……先生打算用它来顶替送仙典仪的祭品,好省下那笔不菲的摩拉?
我说完。
还特意露出了那种“你是不是想吃回扣”的怀疑眼神。
钟离沉默了。
他提着灯笼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指节在灯火下泛着苍白的光。
那张处变不惊的脸上。
终于出现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痕。

它是‘初心’。

是一段……被遗忘的契约。
他看着那朵花,目光比这山间的夜露还要凉。
换成别人。
这会儿估计已经感动得要当场抱头痛哭了。
但我知道。
我现在要是承认了,那就是被他“PUA”成功了。
既然要玩信息不对称,那就玩到底。

‘初心’?

先生的名字起得挺有诗意,不愧是往生堂的文化人。

但拿一朵石头花谈初心,先生不觉得这初心……太硬了点吗?

还是说……
我拉长了语调,站起身,绕着他转了一圈。
我像个审视猎物的猎人,目光从他的发带扫到他的鞋尖。

先生是想通过这朵花,跟我表达什么?

我虽然落魄,虽然没地方去,但也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能被忽悠的姑娘。

先生这套浪漫招数,对付璃月港那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还行。

对我……
我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三分嘲讽。

还是算了吧,挺老土的。
钟离没说话,他侧过脸,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
他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会用这种近乎“反向羞辱”的方式回击。
我看着他受挫的样子,心里却没由来的酸了一下。
但我没时间细想。
我伸出手,指尖状似无意地碰到了那朵石花。
冰冷的、粗糙的。
像是一块烧焦的骨头。
在那一瞬间。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风声、草鸣、钟离的呼吸,全部消失了。
灵魂深处被狠狠豁开了一道口子。
那不是痛,那是大坝崩塌时的绝望。
我看到了。
漫山遍野的琉璃百合。
不是那种淡淡的蓝,而是被鲜血染透的暗红。
天是黑的,云是碎的。
无数金色的岩枪从天而降,贯穿了巨大的魔物,也贯穿了这片土地。
有个背影站在花海的尽头。
他手里握着一截断掉的岩柱。
他的袍子上全是泥土和血。
风很大。
吹得他头上的发带猎猎作响。
他周围全是崩溃的符文,那些象征着“契约”的金线,正一根根崩断。
那是契约被暴力篡改的后果。
我听见有人在惨叫。
不,是我在惨叫。
我胸口开了一个巨大的洞。
原本在那里的神之心,碎成了成千上万的粉末。
我看到他回头了。
那双眼睛。
金得像是在燃烧,又像是在哭。
他对我伸出手。
但他每靠近一步,我的身体就在消散一分。
“沧岩……撑住。”
“不要……守约……”
记忆像刀子,一片片削在我的意识上。
那是比死亡还要沉重的遗忘。
我看到了在那场废墟里,他一笔一画地刻下新的契约。
他要把我的存在,从整个璃月的地脉里抹掉。
为了保住我最后一丝残魂。
他选择了让我被所有人遗忘。
也包括他自己。
那种孤独了三千年的寒意,顺着指尖,瞬间传遍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猛地收回手。
胸口像被巨石压住,大口大口地喘气。
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打湿了衣襟。
周围的荧光花还在。
钟离也还在。
但他提着灯笼的手,正在剧烈地颤抖。
他看着我,眼底深处是一片惊涛骇浪。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压不住的委屈和愤怒,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了。
凭什么。
凭什么你在这个世界上活得风生水起。
凭什么你当你的岩王帝君,当你的往生堂客卿。
却把我一个人丢在那片黑暗的石堆里,一睡就是三千年。
凭什么你要自作主张地决定我们的结局。
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眼睛热得发胀,视线变得模糊。
但我还是咬着牙开口了。
声音抖得连我自己都听不下去。

你认识沧岩吗。
这一句问出来。
山间的风好像突然死了。
死寂得让人耳鸣。
我死死盯着钟离,像是在盯着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又像是在盯着杀父仇人。
这不仅是一句质问。
这是我在这陌生的、虚幻的世界里,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连他也不认,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钟离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
光影在他脸上疯狂跳动,将他那完美的五官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的瞳孔在那一秒缩到了极致。
那是面具被彻底撕开的表情。
是那种掩埋了千年的秘密,突然被人从坟墓里挖出来的慌乱。
虽然只有那一瞬。
但我看清了。
他眼底深处藏着的。
是不敢确认的惊喜,和浓得化不开的怀念。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优雅的男中音。
而是哑得像是在戈壁滩上跋涉了千年的旅人。

我问你认识不认识她!
我向前跨了一步,几乎要撞进他怀里。
我仰着头,任由眼泪砸在地上。

那个陪你杀穿归离原。

陪你一寸寸丈量璃月土地。

最后却被你亲手封印在石头里的笨蛋。

你到死都不肯提起的名字。

钟离先生,你到底认不认识她!
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在这一刻爆发到了顶点。
在这个没有归属感的世界。
在这一张张陌生的脸孔面前。
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钟离没有动,他像是一尊真正的石像。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光影里颤动。
他看着我。
目光复杂得让我窒息。
他的手抬起了一点,似乎想要帮我擦去脸上的泪。
却又在靠近的那一刻,猛地蜷缩起来。
那种被揭穿后的狼狈。
和极力压抑的克制。
在他身上交织出一种近乎惨烈的美感。

往事……如烟。

你不该记得。
我不该记得?
我哈地笑了一声,眼泪流得更凶了。

所以。

先生是真的打算。

把所有痛的、旧的、不想要的。

全部丢进历史的垃圾堆,然后一个人干干净净地去过你的平凡生活?
我指着那朵石花。
指尖在月光下白得像雪。

这就是你的初心?

把我也一起抹掉。

这就是你所谓的契约?
钟离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看着我。
那眼神里不再有神明的威严。
而是一个被困在记忆里的凡人,最无助的挣扎。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这种瞬间的失措。
比任何解释都让我心碎。
我看着他。
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这个活了六千年、算无遗策的神。
在这一刻。
竟然连一句像样的谎话都编不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一把脸。
我不再是那个柔弱的、等待救赎的灵汐。
既然你喜欢演戏。
既然你喜欢玩这种深沉的独角戏。
那我就奉陪到底。

钟离先生。
我退后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看着他,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冷淡。

你错了。

契约的意义,从来不是保护。

而是分担。

既然你已经忘了沧岩。

那我也不需要这朵花。
我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

从今天起。

我只是灵汐。

你的古礼顾问。

我们之间。

只有雇佣契约,再无其他。
我说得决绝。
每走一步,心口都像被豁开一个口子。
这就是反向PUA的最高境界。
我要让你在这往后的漫长岁月里。
只要看见我。
只要跟我说话。
就会想起那份被你背叛的、被你亲手封尘的旧约。
我要让你。
求而不得,夜不能寐。
钟离站在我身后。
一直没有追上来。
那盏灯笼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知道他在看我。
那道滚烫的目光始终锁在我的背影上。
沉重得。
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山。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
这场千年的博弈。
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