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位姑娘。

你对契约的理解,不像是一般人。

敢问师从何处?
钟离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
在小小的万民堂里,漾开一圈无人能忽视的涟漪。
香菱看看我,又看看钟离,一脸状况外。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商人的骗局要难对付一万倍。
我说我是从游戏里学来的?
他会当我是个疯子。
我说我是你千年前的同事?
他大概会请千岩军把我抓起来,罪名是冒充魔神。
脑子里飞速转过几百个念头,最后都被我一个个掐死。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点。

无师无门。

只是以前……喜欢看一些没人看的旧书。

碰巧记得一些罢了。
这个借口很烂。
我自己都觉得心虚。
钟离静静地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他没有追问。
也没有表示相信。
他只是微微颔首,像是在说“我暂且听着”。
这种不置可否的态度,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人头皮发麻。
万民堂里的气氛,因为他这番沉默,又变得凝滞起来。
就在我快要绷不住的时候,门帘被人“哗啦”一声,粗暴地掀开了。
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钟离——!”
人未到,声先至。
那声音清脆又急躁,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扎着双马尾的红衣少女,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站在门口。
除了往生堂第七十七代堂主胡桃,也没谁敢这么直呼钟离的大名。
我就知道你又躲在这儿喝茶!

送仙典仪的筹备都快把人逼疯了,你倒好,还有闲心跑出来当见证人!

胡桃的目光像小刀子一样,嗖嗖地往钟离身上飞。
钟离端起茶杯,从容地抿了一口,仿佛丝毫没有被影响。

欲速则不达。

筹备典仪,更需静心。
静心?静心!

胡桃被他这副样子气得原地蹦了一下。
我都快静成一块石头了!

她几步冲到桌前,把一卷竹简“啪”地拍在桌上。
你看看!

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鬼画符!

祭祀用的“涤尘之铃”,到底要用“昆吾(一种传说中的矿石)”磨粉,还是用“夜泊石”的石心?

古书上说要“月下汲取之水”,那到底是月光照过的水,还是必须在子时、有月亮的时候打的水?

##胡-桃 还有这篇祭文!
用的到底是千年前的仙家篆文,还是魔神战争时期的契文?

差一个字,意思天差地别!到时候仙家怪罪下来,你担还是我担!

胡桃一口气说完,端起香菱刚倒的茶,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她抹了把嘴,满脸都写着“头疼”。
香菱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办个典仪,这么复杂呀?

何止是复杂!

这简直是在考古!还是没答案的那种!

胡桃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眨了眨那双梅花瞳。
咦?

这位是?

香菱立刻介绍。
她是灵汐,我朋友!超厉害的!

胡桃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只能礼貌地点点头。
胡桃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正事上。
她看着钟离,一脸的生无可恋。
钟离,我不管。

明天之前,你必须把这些问题给我解决了!

不然,我就扣你这个月的薪水!

钟离闻言,终于放下了茶杯。
他沉吟片刻,似乎也在为这些繁琐的古礼而感到棘手。
也就在这时。
我脑子里,那些原本模糊的,像隔着雾的知识,突然清晰了起来。
就像有人在我耳边,直接报出了答案。
我不由自主地开了口。

涤尘之铃,当用夜泊石之心。
声音不大,却让胡桃的抱怨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我身上。
胡桃愣愣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被自己刚才的冲动吓了一跳,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昆吾之石,性燥,用于兵器,可增锋锐。

用于礼器,则会冲撞神明,是大不敬。

唯有夜泊石之心,秉承地脉之精华,温润平和,才能洗涤尘念,安抚魂灵。
我说完这几句,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些话,就像是本来就刻在我脑子里的一样。
胡桃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看向钟离,像是在寻求确认。
这一次,钟离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可见的惊异。
虽然只有一瞬,快得像错觉。
但他确实被惊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认。
胡桃得到了答案,又指着竹简上的第二个问题。
那这个“月下汲取之水”呢?


指的并非是时间,而是水的性质。

需要取山巅的无根之水,以琉璃盏盛放,让月光在水中映出完整的倒影。

水与月交融,方为“月下之水”,可通阴阳,引仙人神识降临。
胡桃的嘴巴,已经微微张开了。
她脸上的表情,从“你在说什么鬼”变成了“好像有点道理”。
那……那祭文呢?

这个问题,才是最关键的。
我看着那张竹简上,用朱砂拓印下来的古老文字。
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不是仙家篆文,也不是契文。

这是更古老的……“律法之文”。

是帝君当年,与众仙家共同订立璃月最初法度时,所用的文字。

每一个字,都代表着一道不可动摇的规则。

这种文字,写错一笔,整个典仪的“法理”基础,就不成立了。
万民堂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香菱张大了嘴,看看我,又看看那卷竹简,满脸都是崇拜。
胡桃彻底不说话了。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我,那双梅花瞳里,像是有两簇火苗在燃烧。
而钟离。
他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深邃,复杂,带着探究,带着惊异,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得的,久别重逢的恍惚。
他看着我,就像在透过我,看一个失落了千年的影子。
过了不知多久。
胡桃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成了!

她这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她两眼放光地绕过桌子,一把抓住我的手。
你!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往生堂的“特聘古礼顾问”了!

我整个人都懵了。

啊?
啊什么啊!

你来帮钟离!不,你来指导他!

把送仙典仪这些乱七八糟的古礼都给我理顺了!

薪水你开!要多少给多少!摩拉管够!

胡桃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根本不给我反应的机会。
她就这么当着钟离的面,把我给“截胡”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钟离。
我以为他会反对。
毕竟,我来历不明,还满口胡言。
可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胡桃,然后又将目光移回我身上。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看,麻烦自己找上门了。
我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前一秒,我还在为如何解释自己的身份而头疼。
下一秒,我就成了往生堂的古礼顾问,钟离名义上的“同事”兼“指导老师”?
这剧情发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就这么定了!

胡桃一锤定音。
她拉着我的手,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走走走,顾问小姐,我们去办公室详谈!

钟离,你也跟上!今天谁也别想下班!

我几乎是被她半拖半拽地带离了万民堂。
香菱在后面冲我挥手,一脸“你好厉害”的表情。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钟离。
他正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拿起桌上那卷胡桃拍下的竹简。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可我却莫名觉得,他的嘴角,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成为钟离的“同事”之后,我才发现这份工作比我想象的还要离谱。
往生堂的“办公室”,其实就是钟离平时喝茶看书的那个小隔间。
胡桃把我按在主位上,自己则兴冲冲地去准备什么“入职契约”。
隔间里,一时间只剩下我和钟离。
气氛瞬间又变得微妙起来。
我有点手足无措。
钟离倒是显得很自然。
他将那卷竹简在桌上缓缓展开。

那么……

顾问小姐。
他特意加重了“顾问”两个字。
我感觉脸颊有点发烫。

我们的第一次工作会议,现在开始?
我看着他。
他金色的眼眸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着我小小的,不知所措的身影。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
不管未来如何,这或许是接近真相的唯一机会。
钟离微微颔首,算是对我这个新身份的认可。
他没有再提师从何处的问题。
仿佛胡桃的出现,已经给了他一个更好的、能将我留在身边观察的理由。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份用厚重羊皮纸包裹的卷轴。
那卷轴看起来比万民堂的古菜谱还要古老。
边缘已经磨损,上面还用特殊的封印锁着。
钟离解开封印,将卷轴在我面前展开。
那是一份祭品的清单。
但残缺得厉害。
上面有许多字迹已经模糊不清,还有几个关键的地方,被某种力量直接抹去了痕迹。

这是送仙典仪最重要的部分。

祭品清单,同时也是一份与仙家沟通的契约。

少了任何一样,或是顺序错了,典仪都会失败。
他的手指,点在其中一处被抹去的空白上。

就请你,从修复这份“契约”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