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月港的雨。
下了三天。
还没停。
我缩在一条窄巷里。
背后是湿透的木箱。
身下是冰冷的石板。
我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头疼。
像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敲我脑门。
我盯着头顶斜斜垂下来的油纸灯。
雨丝顺着灯角往下滴。
啪嗒。
啪嗒。
我抬起手,挡了一下脸。
手指发白。
冻的。
也饿的。
我愣了好几秒。
才终于反应过来一件事。
这地方。
不对。
很不对。
我昨晚明明还在家里。
手机插着充电器。
外卖盒还没扔。
我躺在床上刷角色剪辑。
刷到钟离的时候,我还暂停了两次。
第一次,是想听他那句台词。
第二次还是看脸。
结果一睁眼。
我就从床上,直接掉进了这条雨巷。
我沉默了。
半天没说出话。
这也太离谱了。
我扶着墙慢慢坐起来。
腿一动。
麻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身上的衣服不是我原来的睡衣。
是一身灰扑扑的旧裙子。
袖口磨得有点起毛。
外面还披着件薄披风。
一点也不保暖。
我低头摸了摸自己。
没少胳膊没少腿。
就是冷。
还饿。
饿得我胃都开始抽。
雨巷外面隐约有人声。
还有摊贩收东西的动静。
远处灯火朦朦胧胧。
带着股很熟的烟火气。
我扶着墙,踉踉跄跄走出去。
脚刚踏出巷口,我人就定住了。
石板长街。
木楼飞檐。
挂灯。
纸伞。
还有那一层被雨洗得发亮的璃月味儿。
我脑子嗡了一声。
璃月港。
真的是璃月港。
不是像。
就是。
我站在原地。
雨丝打在脸上。
半天没眨眼。
然后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疼。
很疼。
不是梦。
我差点当场骂出声。
可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
因为街对面那块公告板前,围了不少人。
大家都撑着伞。
低声议论。
气氛有点怪。
我本来没想凑热闹。
可不知道为什么。
心里突然发慌。
就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轻轻拽了我一下。
我抬脚走过去。
越靠近。
越觉得喘不上气。
直到我看清公告板上的字。
我整个人都僵了。
岩王帝君。
遇刺身亡。
那几个字不大。
可我看清的一瞬间,眼前还是黑了一下。
我下意识抓住旁边的木栏。
指尖用力到发白。
耳边的人声一下子远了。
雨声也远了。
我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不可能。
我当然知道这是剧情。
我玩过。
我看过。
我甚至知道,接下来我会见到谁。
可知道归知道。
真看见这张告示贴在面前。
还是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又闷又疼。
我喉咙发紧。
说不出话。
这时候。
有个小孩从我旁边跑过去。
手里端着一小碟甜品。
没端稳。
撞了我一下。
碟子晃了晃。
掉下来半块。
我下意识接住了。
是杏仁豆腐。
凉的。
我盯着手里那半块杏仁豆腐。
突然鼻子有点酸。
挺没出息的。
人刚穿过来。
先混成了个蹲在往生堂门口发呆的落魄鬼。
连口热饭都没混上。
我蹲了下来。
就蹲在台阶边上。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
离我只有一点点。
我捏着那半块凉掉的杏仁豆腐。
盯着那张告示。
脑子乱得像浆糊。
我到底是怎么来的。
为什么偏偏是帝君遇刺之后。
为什么我会出现在璃月。
还有。
为什么我心里会这么难受。
就像不是第一次看见这张告示。
也不是第一次站在往生堂门口,看着这场雨。
这种感觉很怪。
怪得我后背发凉。
我低下头。
想让自己冷静一点。
结果手刚碰到衣摆。
就摸到了口袋里一块硬东西。
我愣了一下。
掏出来。
是一枚神之眼。
岩元素的。
造型很眼熟。
眼熟到我呼吸都停了一拍。
它和钟离身上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颜色暗得厉害。
中间那点光,像快熄了。
可上面的纹路。
细看又不太一样。
更古老。
更复杂。
像被人一笔一画,刻了很久。
我手一抖。
差点掉下去。
不是。
我一个刚穿过来的普通玩家。
身上为什么会揣着这个东西?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越看越觉得胸口发闷。
脑子深处还有点发涨。
像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
像一句没说完的话,死活抓不住。
就在这时。
雨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稳。
不急不慢。
我下意识抬头。
巷口那边。
有人撑着伞走过来。
黑色长褂。
挺拔得过分。
走在雨里。
像这场雨都得给他让路。
我只看了一眼。
心脏就猛地缩了一下。
钟离。
真的是钟离。
不是立绘。
不是建模。
不是屏幕里那个会放技能会说台词的角色。
是活的。
会呼吸。
会走路。
会被雨气打湿衣角的钟离。
我一下站了起来。
动作太猛。
眼前发黑。
差点一头栽下去。
可我顾不上。
我就那么看着他。
看他从雨里一步步走近。
雨伞压得很低。
他侧脸线条清清楚楚。
眉眼平静。
神色比游戏里更淡。
也更远。
他经过往生堂门前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像只是路过。
也像早就习惯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张了张嘴。
差点喊出他的名字。
可最后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对他来说。
我只是个陌生人。
一个浑身湿透。
蹲在往生堂门口。
手里还捏着半块杏仁豆腐的奇怪姑娘。
太丢人了。
我硬生生把那口气咽回去。
结果下一秒。
手里的神之眼,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错觉。
是真的烫。
像有火从里面窜出来。
我差点没拿稳。
与此同时。
那道本来已经走过去的身影,停下了。
他停得很突然。
却一点不乱。
像只是听见了什么。
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然后。
他回头了。
那一瞬间。
我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的目光越过雨幕落过来。
很安静。
没有惊讶。
没有疑惑得太明显。
只是那样看着我。
像在看一个过于突兀、却又不能完全忽视的人。
我喉咙发干。
手心也全是汗。
神之眼越来越烫。
烫得我指尖发麻。
而且不只是烫。
还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和他之间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
却让我头皮都麻了。
我下意识攥紧那枚神之眼。
呼吸乱了。
他视线往下。
落在我手上。
准确地说。
是落在那枚神之眼上。
那一刻。
他的神色终于有了点变化。
很细。
几乎看不出来。
但我看见了。
他眉心像是轻轻蹙了一下。
只有一下。
快得像幻觉。
雨还在下。
四周忽然安静得过分。
我心跳得厉害。
咚。
咚。
咚。
像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撞出来。
我本来以为他会过来问我。
你是谁。
或者你手里的东西从哪来的。
再或者。
他会直接认出什么。
可都没有。
他只是看了我片刻。
然后平静收回视线。
像把所有情绪都压了回去。
钟离雨重,莫要久留。
他的声音很低。
比我想的还好听。
也比我想的更有距离感。
我愣在那里。
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灵汐你……
一个字刚出口。
我就卡住了。
我能说什么。
说我认识你。
说我知道你没死。
说我还知道许多本不该由我知道的事?
我怕我刚说完。
就被当成疯子扔出去。
钟离看着我。
没催。
也没接话。
那种沉静的压迫感,反而更让人心慌。
我咽了咽发干的喉咙。
半天才挤出一句。
灵汐我……没地方去。
这话一出口。
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惨。
何止是惨。
简直惨透了。
钟离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像是在分辨我这句话是真是假。
我也不躲了。
反正已经狼狈成这样。
再装也装不出花来。
半晌。
他淡淡应了一声。
钟离往生堂门前,不适合久坐。
钟离若是避雨,可先去长街东侧的廊下。
说完。
他转身就走。
干脆得很。
我站在原地,心口一下子空了半拍。
不是。
这就完了?
你就这么走了?
我一口气卡在胸口。
差点没上来。
可偏偏又觉得。
这才像他。
他不是那种莫名其妙就把来历不明的人往身边捡的人。
何况现在还是这个节骨眼。
我看着他的背影。
黑色衣角被雨气打湿一点。
走得依旧稳。
一步都不乱。
我突然特别不爽。
不是生气那种不爽。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堵。
就像你费了很大劲终于见到一个惦记很久的人。
结果对方看了你一眼。
哦。
陌生人。
然后走了。
这落差谁受得了。
我吸了口气。
正想认命去找个能避雨的地方。
结果下一秒。
脑子里忽然炸开一句话。
不是我自己想的。
更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
守约者。
汝为何人。
那声音很远。
又很近。
冷得像石头。
还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疲惫。
我浑身一僵。
猛地抬头。
四周还是那条街。
雨还是那场雨。
往生堂门口有人进有人出。
没谁在看我。
也没谁说话。
可那句话却清清楚楚地留在我脑子里。
守约者。
汝为何人。
我脸色一下白了。
手里的神之眼还残留着热度。
像在回应什么。
我死死攥着它。
指节绷得发疼。
然后我看向钟离离开的方向。
他已经快走到街角了。
身影在雨里有点模糊。
可不知道为什么。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很强烈的念头。
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至少这一次。
不行。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也不管自己现在有多狼狈了。
抬脚就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