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静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魏无羡站在门口，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这间静室和前世记忆里差不多——陈设简朴，一几一榻，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旁边的铜炉里燃着檀香。上次他来这里还是十六年前，那时候他是个无法无天的世家公子，蓝忘机是个雅正端方又古板的少年。如今他换了一张脸站在这里，身份是“嫌疑人莫玄羽”，等着被含光君审问，心里想着的却是——

蓝忘机方才在心里记他吃了多少饭，现在又要在心里记他答了多少话。

这人是不是对谁都有这么一本账？

“坐。”

蓝忘机的声音把他拉回来。魏无羡依言在矮几一侧坐下，坐姿七歪八扭，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支起来，胳膊肘搁在膝上，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受审的人。蓝忘机在他对面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姿态端正如仪。

他看着魏无羡的坐姿，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说。

魏无羡听见他脑子里也是什么都没说。没有“坐没坐相”，没有“此人仪态不佳”——什么都没有，只是在心里把问话要问的几条列了一遍：来历、莫家庄、鬼道气息。

然后就开始了。

“你叫莫玄羽。”蓝忘机开口，语气是审问式的平静。

“是。”

“莫家庄人。”

“是。”

“昨夜为何出现在凶尸现场。”

“我住那儿啊。”魏无羡理所当然地答。

蓝忘机看着他。

魏无羡被他那眼神看得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补充道：“那走尸闹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屋里睡觉，听见动静就躲柴房了。我一个灵力低微的散修，不躲还能上去跟它打一架不成？”

这段话大半是真的。莫玄羽确实住在莫家庄，也确实躲在柴房里。唯一没说的是，躲在柴房里的那个“莫玄羽”已经不是原来的莫玄羽了。

蓝忘机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在心里翻了一页。

“你在莫家庄，以何为生。”他问。

“打杂。”魏无羡答得很快，快到像是这个答案早就准备好了，“庄子里有什么活就干什么活，砍柴挑水喂马，混口饭吃。”

这些是莫玄羽记忆里的东西，他没撒谎。

蓝忘机沉默了一息。他在想莫家庄那个老管事昨夜提到莫玄羽时的语气。“被金家退回来的那个”——这几个字说得那么轻，像是提到了什么忌讳。一个被退回来的私生子，在庄子里能过什么日子，他心里大致有数。

但他没有问。

只是在心里翻过了这一页。

“你可曾修习过鬼道。”声音仍是平静的。

来了。魏无羡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鬼道？含光君，您看我这点灵力，连个照明术都放不利索，还鬼道呢。”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凝聚了半天灵力，才在手心里攒出一小团微弱的光芒，晃晃悠悠，随时要灭。这是百分百的实话，莫玄羽的灵力确实低微到了这个地步。

蓝忘机低头看着那团光芒。确实，此人灵力极弱，不像是有余力兼修别门的样子。但他身上确实有阴气残留，极淡，不散。

“你身上有鬼道气息的残留。”他直截了当地说。

魏无羡眨了眨眼。

“这气息不像外部侵染，”蓝忘机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客观得像在陈述案情，“更像是从体内经脉渗出来的。”

这是含光君，眼里揉不得沙子。魏无羡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想怎么回答。莫玄羽确实修习过邪术——不止是鬼道，还有窥心之术和一些不入流的旁门左道，在仙门百家的标准里大概也算歪门邪路的东西。蛛丝马迹都在体内留着，瞒不过蓝忘机的眼睛。与其全盘否认，不如坦率几分。

“确实。”

蓝忘机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魏无羡抬起眼，神情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就是些不入流的小术法，自己瞎练的，上不了台面。”

蓝忘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他心里在说：“语气坦荡。不是全然可信，但也不是全不可信。若修习旁门左道，以散修来说，并不罕见。”

“为何修习。”蓝忘机问。

魏无羡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大概，是想要点依靠。”

他没有说“什么依靠”。但蓝忘机听懂了，一个被金家退回来的私生子，在莫家庄寄人篱下，想要点本事傍身。这件事换作任何一个处境相似的人，都算不上错。

蓝忘机没有接话。

他在心里将这点记下，便翻到了下一页。

“你在莫家庄可见过可疑之人。”

“没有。”

“可知那具走尸为何出现。”

“不知道。”

魏无羡回答得干脆利落。这些是真不知道，他要是知道那走尸是怎么来的，早在莫家庄就解决了，还用等到蓝忘机来。

蓝忘机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这些话的可信度。

魏无羡坦然地回望。

然后他听见蓝忘机在心里说：“眼睛很亮。”

很轻，一闪就没了，像是不小心翻错了一页，然后被迅速翻了回去。蓝忘机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膝盖——这是他在想事情时的习惯。

“他坐着不动时，肩背不自觉挺直。和魏婴很像。”

魏无羡差点把腰塌下去。

好险。前世在云梦江家长大，该受的仪态训练刻在骨子里，一不留神就会冒出来。他赶紧换了个更歪的坐姿，胳膊肘撑在矮几上，托着腮，一副懒散到底的样子。

蓝忘机没再说什么。

他没有就此收场。又问了几个关于莫家庄周边的寻常问题——附近可有乱葬岗，可有邪修出没的传闻。魏无羡一一摇头，他也只是略微颔首，没有追问，像是在走完该走的流程。

“今日到此。”蓝忘机说。

没有结论，没有处置，只是问话到此为止。魏无羡微微松了口气，站起来准备往外走。

“你留在云深不知处，”蓝忘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未查清之前，不得离开。”

顿了顿。

“可在山前活动，不必拘于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