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时光”咖啡馆的招牌在雨夜里泛着昏黄的光,像一只疲惫的眼睛。林晚站在街对面,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幕望着它,脚下是一小片被雨水打湿的阴影。
她没有立刻过去。
手机屏幕在口袋里再次亮起,是沈砚发来的信息:“我到了。”
简短的三个字,却像一道无形的催命符,将她最后一点逃避的余地都封死。林晚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夹杂着雨水的湿气灌入肺里,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撑开伞,穿过马路,推开了那扇熟悉的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铃”,与十年前没有任何区别。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和旧书本混合的香气。靠窗的老位置,沈砚背对着门口坐着。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身形比记忆中更加挺拔,也……更加沉默。
林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听到动静,沈砚抬起头。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十年光阴,在他脸上刻下了成熟的印记。曾经飞扬跳脱的眉眼,如今沉静得像一汪深潭,只是那双眼睛,看向她时,依旧带着让她心悸的穿透力。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清晰,也更低沉。
“嗯。”林晚放下伞,将湿漉漉的包放在一旁,动作有些僵硬。
短暂的沉默后,沈砚招手叫来服务生,熟练地点了两杯美式咖啡,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面。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林晚率先打破了沉默,她需要一点声音来填补两人之间令人窒息的空白。
“画廊的事。”沈砚的语气很平淡,“我在巴黎的画廊准备在国内开一个分馆,我回来负责这个项目。”
林晚的心微微一沉。巴黎,那是他当年梦寐以求的艺术殿堂。他做到了。而他口中轻描淡写的“项目”,于她而言,却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跨越的千山万水。他去了他的世界,而她,留在了原地。
“恭喜你。”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涩。
沈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这时,服务生送来了咖啡。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她面前,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林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还记得,她只喝不加糖的美式。
“林晚,”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
终于,他还是问出了口。这个问题,像一根埋在心底十年的刺,林晚以为它早已腐烂,却在被拔出的瞬间,依旧疼得她浑身一颤。
她垂下眼,避开他锐利的视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沈砚,都过去十年了,还提这些做什么?”
“对我来说,没有过去。”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你一声不吭地换了所有联系方式,从我们的世界里彻底消失。林晚,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林晚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眼中翻涌的情绪,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以为,对于那个一心只想飞向更高天空的他来说,她的离开,不过是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
“你……找我?”
“不然呢?”沈砚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毕业旅行最后一天,疯了一样地跑遍整个小镇找你?你以为我这些年,真的只是在巴黎画画?”
他的话语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林晚的心上。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拼凑起来。她想起那天,她因为听到他和朋友的对话,误以为他嫌弃自己是他追逐梦想路上的绊脚石,心灰意冷之下,提前踏上了回家的列车。她想起,回家后,她换了手机号,搬了家,用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将自己从他的生命中抹去。
她以为这是成全,是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可现在,他告诉她,他找过她。
“为什么?”林晚的声音在颤抖,“你明明有那么好的前途,那么远的梦想要去追……”
“我的梦想里一直有你,林晚!”沈砚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旁边的客人侧目。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的痛苦却更加清晰,“我以为我们说好了一起走下去,我以为你懂我。可你呢?你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就单方面宣判了我们的死刑。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林晚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以为你不需要我了”,想说“我以为我对你来说是累赘”,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沈砚痛苦而质问的眼神下,她所有的委屈和自以为是的“成全”,都显得那么可笑和幼稚。
“对不起。”她最终只能挤出这三个字,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滴进面前的咖啡里,漾开一圈圈苦涩的涟漪。
看着她落泪,沈砚眼中冰冷的怒意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复杂的痛楚。他伸出手,似乎想替她擦去眼泪,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
“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
林晚无言以对。是啊,十年的空白,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怎么可能弥补?
咖啡馆里的气氛陷入了僵局,只有爵士乐还在不知疲倦地吟唱着。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像是在为这场迟到十年的对峙伴奏。
许久,沈砚才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多了一丝疏离:“算了。都过去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张名片,推到林晚面前。“这是我的联系方式。画廊的开幕酒会在下周六,如果你愿意,可以来。”
说完,他站起身,拿起风衣,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幕中。
林晚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向那张质感厚重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沈砚,和一串数字。没有头衔,没有地址,干净得像他这个人一样。
她拿起名片,指尖传来冰凉而真实的触感。
雨夜,咖啡馆,迟到的真相,和一个重新开启的可能。
林晚知道,她和沈砚的故事,或许,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