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从游乐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美开车。因为他觉得中开了一天的车应该累了——虽然中什么都没说,但美就是知道。
车里的音响放着和早晨同一首歌单,慵懒的女声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温柔。路上的车不多,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车内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
美提前订好的西餐厅在城东的一条老街上,那是一条很安静的街道,两边都是老洋房,餐厅就开在其中一栋改造过的洋房里。
他们把车停好,美从后备箱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一大束玫瑰。
红的。
整整一束,用深色的包装纸裹着,缎带系了一个很漂亮的蝴蝶结。美从后备箱里拿出来的时候,玫瑰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
中看着那束花,没有说话。
美把那束花往中怀里一塞,动作简单粗暴,但他的耳尖又开始泛红了。
“拿着。”美说,语气像是在下达命令。
中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玫瑰。红色的花瓣在路灯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叶子翠绿欲滴,每一朵都开得正好。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的花瓣,手指在上面停留了片刻。
“你什么时候买的?”中问。
“关你什么事。”
“后备箱里一直藏着?”
“我说了关你什么事。”
中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格外清晰,他单手抱着那束花。
“走吧。”美说,率先朝餐厅走去。
推开门,里面传来轻柔的钢琴曲。
餐厅内部的装修是那种老式的优雅——深色的木质护墙板,水晶吊灯,白色的桌布,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个小小的烛台。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人不多,稀稀疏疏地坐着几桌客人,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整个餐厅弥漫着一种静谧而私密的氛围。
“您好,请问有预订吗?”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生迎上来。
“有。姓美的,两位。”
服务生低头查了一下预订本,然后抬起头来,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边请。”
他们的位置在靠窗的角落,一个半包围的卡座,两面是落地窗,一面是墙壁。玻璃窗外是一个小喷泉。
美和中面对面坐下。
服务生递上菜单,又给两人倒了温水,然后退到一边,留给他们安静的空间。
美翻开菜单,目光扫过那些法文菜名和中文翻译。他其实不太吃得来法餐,觉得一道一道上太慢了,吃起来又累又麻烦,但今天不一样。
中翻开菜单,目光在页面上缓缓移动。
他怀里的那束玫瑰被他放在了旁边的空椅子上,红色的花瓣在烛光中显得更加深邃。
“想好吃什么了?”美问。
“你帮我点。”中合上菜单,把它推到桌子的一边。
美挑了挑眉,“你不怕我给你点你不爱吃的?”
“你知道我爱吃什么。”
美每次听到中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的时候,心里都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被填满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掏空了。
他说不清楚。
他低下头,仔细地看了一遍菜单,然后招手叫来服务生。他点了前菜、汤、主菜、甜点,每一样都点了两份,但两个人的搭配不太一样。他给中点了中应该会喜欢的那套,给自己点了自己想吃的那套。
服务生记下菜单,收走菜单本,又问了一句:“酒水需要吗?”
美看了一眼中。
中微微摇了摇头。
“不用了,谢谢。”美说。
服务生离开了,餐桌上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美忽然开口。
中的手指原本搭在桌沿上,听到这话没有任何变化。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你今天——”美斟酌了一下用词,“不太一样。”
中看着美,烛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形成两个小小的光点。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大概三四秒,然后开口。
“今天是纪念日,”中说,“我当然不太一样。”
美皱着眉看了他两秒,“你在敷衍我。”
“我在说实话。”
“你每次说实话的时候都是这个语气,‘我在说实话’,你只是在用这个语气告诉我你在说实话让我不要追问。”
中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紧张或者心虚,而是一种类似于“被你发现了”的微妙神情,一闪而过。
“你越来越了解我了。”中说。
“废话,”美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十年了。”
中看着美,那双眼睛里有烛光的倒影,还有一些更深更暗的东西。美看不懂那些东西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些东西存在。
前菜上来了。
美的是一道鹅肝,中的是一道生蚝。摆盘很精致,酱汁在白色的盘子上画出了优美的弧线,旁边点缀着可食用花瓣和香草。
美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鹅肝放进嘴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中。
中正在吃生蚝,动作优雅得不像是真的。他用小叉子轻轻挑起蚝肉,送进嘴里,咀嚼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怎么动,长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吃完一个,他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好吃吗?”美问。
“嗯。”
“你每次都说‘嗯’。”
“因为确实好吃。”
美切了一块自己的鹅肝,用叉子递到中面前。“张嘴。”
中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低下头,把那块鹅肝吃了。
前菜撤下去之后,汤和主菜陆续上来。
美切牛排的动作很大,刀叉在盘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相比之下,中切鳕鱼的动作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像是刀叉和瓷器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缓冲层。
美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中。
“你是不是练过怎么切东西不出声?”
中抬眼,“没有。”
“那你为什么吃饭一点声音都没有?”
“天生的。”
美嗤了一声,表示不信。他叉起一块牛排送进嘴里,嚼的时候故意发出了声音,挑衅似的看着中。
中没有任何反应,继续吃自己的鳕鱼。
美觉得没意思,就不再故意制造噪音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美放下刀叉,端起水杯,看着窗外。
等中放下刀,美叫来服务生结账。
他们走出餐厅的时候,夜已经完全黑了,空气里有玫瑰的香味,从中手里那束花上飘来的。
“回家?”美问。
中站在他身边,抱着那束玫瑰,黑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嗯。”
08
美这次主动坐到了驾驶座上。
中上车的时候,把玫瑰放在了后座,然后系好安全带,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
车里很安静,美没有开音响,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时发出的沙沙声。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中的脸在光与暗之间交替变换着。每一次光影切换,他的表情看起来都似乎有些不同——有时候看起来像是在微笑,有时候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遥远的事情,有时候看起来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安静地存在着。
美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
中的眼睛闭着,似乎睡着了。
美没有叫他,把车内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点。
红灯还有三十秒。
美看着中的睡脸。
睡着的时候,中看起来比平时要年轻一些,也要脆弱一些。平时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距离感在这个时刻消失了,那张脸变得柔和了很多,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在梦里看到了什么东西。
美忽然注意到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间,然后就舒展开了。
美不知道中梦到了什么,但他希望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绿灯亮了,美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车里很安静,安静到美能听见中规律的呼吸声。
美听着那个声音,心里觉得很安定。
他从高中就知道这个人是他要的。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美还不懂得什么叫喜欢什么叫爱,他只知道他的目光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追着这个黑头发的家伙跑。中在教室里安静地看书的时候,美在走廊上假装路过,偷偷往教室里看一眼;中在操场上跑步的时候,美在跑道边上假装喝水,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方向;中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美端着餐盘“恰好”坐在了对面。
那时候他还死不承认,同桌问他是不是喜欢中,他差点把桌子掀了,说“谁喜欢那个面瘫”。
美现在想起这些事就觉得好笑,他那时候的嘴硬程度,放到现在他都会嘲笑自己。
车子在安静的街道上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开进了他们住的那个小区。
别墅区里很安静,路灯之间的距离很远,光线显得很稀疏。美把车停在车库里,熄了火。
中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到了?”中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刚睡醒的那种沙哑。
“嗯。”美解开安全带,从车里出来,从后座拿了那束玫瑰,和中一起走进了家门。
09
“我去洗澡,”美转身弯下腰,在中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中坐到沙发上,侧着身子,正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过头的那个瞬间,中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嘴唇翕动的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变化,但确实说了。
那句话没有被任何人听到,连美都没有。
美在浴室里待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
热水冲刷着他的身体,蒸汽弥漫在整个空间里,镜子上糊了一层白雾。他站在花洒下面,任由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颊和脖子往下流。
他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今天的画面,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这些画面之间似乎都隔着一层极薄极薄的膜。那层膜薄到几乎不存在,但它确实存在,把所有画面都隔开了那么一点点,让它们不能完全连贯地连在一起。
美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
他关掉水,拿过浴巾擦干身体,套上睡衣走出浴室。
卧室里的灯亮着,中已经换了睡衣,正坐在床边。
他听到脚步声,“洗完了?”
“嗯。”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中的手伸过来,握住了美的手腕。
中缓缓地靠近。
美能感觉到中的呼吸拂在自己的脸上,带着牙膏的薄荷味和洗发水的花香。中的睫毛在靠近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中的嘴唇落在了美嘴角的位置,然后慢慢移到嘴唇中央。
美闭上眼睛,伸手扣住了中的后颈,手指插进中的头发里,加深了这个吻。
然后美抬起头来,看着中的脸。
中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只有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美从未见过的神情,那个神情像是悲伤。
那是一种很深很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被压在无数层平静表面之下的悲伤。那种悲伤太大了,大到美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
但那个神情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快到美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
“怎么了?”中的声音很轻。
美盯着中的脸看了两秒。
那张脸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沉稳的,淡然的,让人捉摸不透的。那双眼睛里又变得深不见底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悲伤像是美自己产生的幻觉。
“没什么,睡觉吧。”
10
美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床尾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他下意识地翻了个身,手臂往旁边一搭——空的。
“又起这么早。”美嘟囔了一句,但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着,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他走出卧室的时候,正好看见中从楼梯上走上来,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
“你今天有安排吗?”美靠在卧室门框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中在他面前停下脚步,抬眼看着他。
“没有。怎么了?”
“今天我们待在家里吧,哪儿也不去了。”
中沉默了一秒,神情有些哀伤。
美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一条备忘录提醒,写的什么内容他没看清,因为他的目光被屏幕上的日期钉死了。
昨天的日期被划掉了,今天的日期下面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写的,但他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写过。
“结婚纪念日快乐。我一个人过得很好。”
美盯着那行字,瞳孔猛地缩紧。
那个在他意识边缘疯狂敲打的东西冲破了最后一道屏障——他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了——是这个他一直不愿意看到的东西,终于被他看到了。
那辆车。那个雨夜。那条湿滑的公路。刹车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声音。医院走廊白色的灯光。手术室门上方亮着的红灯。那扇门打开的时候,医生摘下口罩的表情。
那个表情美看不懂。他站在那里,等着医生说话,但医生的嘴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像隔了很厚很厚的玻璃,他一个字都听不清楚。
后来有人跟他说话,很多人,警察,朋友,不认识的人。他们都在说话,嘴巴在动,但没有声音。
然后所有人都不说话了,用一种同情的、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他。
美不喜欢那种眼神。他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中就没有离开过。
早晨会喝黑咖啡,吃饭的时候动作优雅不出声,洗澡的时候水声会从磨砂玻璃门后面传出来,睡觉的时候会在美翻身的时候伸手搂住他的腰。
这些细节每一天都存在,每一点都真实得无懈可击。
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
只有美能看到。
只有美能听到。
只有美能感觉到。
他抬头想看向中,但那抹身影他找不到了。
美闭上眼睛,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在等中从某个地方走出来,说“逗你玩的”,说“我在这里”,说一切都没有发生,说那只是一个可怕的梦。
别墅里很安静。
美等了很久。
中没有出来。
他的意识在某个瞬间变得异常清晰,像是在混沌了太久之后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很多东西——沙发上的凹陷是中坐过的位置,但那个凹陷从来没有被压下去过;浴室的磨砂玻璃门后面有水声,但地上的瓷砖一直是干的;吹风机的电线卷得好好的,插头从来没有被拔下来过。
所有这些细节他一直都知道,但他选择不去知道。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同一个备忘录,下面多了一行字。那行字他不认识,不是他的笔迹,但他知道是谁写的。
“不要找我。我很好。”
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用很大的力气,把那行字前四个字读了一遍。
第一个字。第二个字。第三个字。第四个字。
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两行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溢出,沿着脸颊慢慢滑下去,最后在下巴上悬了一瞬,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温热的。
美用手指把那滴眼泪抹去,从地上站起来。他走到玄关,拿起车钥匙,拉开门。
门外,阳光灿烂得刺眼。
美站在门口,被光晃得眯起了眼睛。他在那片明亮得近乎残忍的光芒中站了两秒,然后迈出了一步。
他的身后,空荡荡的玄关鞋柜上,有一个银色的小熊头钥匙扣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旁边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