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凌晨五点半,卧室里的窗帘还严严实实地合着,只有底部缝隙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
美从梦中醒来,意识还在梦境与现实的交界处徘徊了几秒。他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摸了一下——床单是凉的。
他猛地坐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了几下,然后他听见了浴室里传来的水声。
“……吵醒你了?”
浴室的磨砂玻璃门拉开一条缝,蒸腾的水汽裹着沐浴露的味道飘出来。一张脸探出来——黑色长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侧,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那双眼睛在雾气里显得格外幽深。
美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钟,然后重重地倒回枕头上,把被子拉到了下巴。
“没有,”他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起那么早干嘛?”
浴室里的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门缝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美看出来了。
“醒了就睡不着了。”最终传出来的只有这么平淡一句。
水声重新响起来。
美把脸埋进枕头里,鼻腔里全是那个人枕头上的味道。他其实记不太清自己昨晚做了什么梦,但梦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很不舒服,那种感觉现在还残留在胸腔里,像一根细细的刺,不疼,但硌得慌。
算了。
他从床上翻下来,赤脚踩在卧室的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他站了两秒,然后伸手把浴室的磨砂玻璃门猛地拉开。
里面的人正在关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弄得顿了一下。
热水蒸汽哗地涌出来,美被熏得眯了眯眼,但还是坚持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扬起下巴看着里面的人。
头发湿透了,全贴在脸颊和脖子上,衬得那张脸小了一圈,也白了一圈。水珠沿着锁骨往下滚,滑过胸口的线条,再往下——
“看够了吗?”
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美就是从中听出了一丝调侃。
美哼了一声,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更放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怎么,不让人看?”
对方从架子上拿下浴巾,不紧不慢地擦着头发。长发被拢到一侧,露出后颈的线条,那块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美看着那个后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今天几号?”
浴巾后面传来一句没头没尾的问话。
美不假思索地回答:“五号。”
浴巾被放到一边,中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美伸手拽了拽中还滴着水的头发,“你赶紧吹头发,我去做早饭,”他说着往后退了一步,“今天什么日子你还记得吧?”
中从浴室里走出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黑发垂下来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美面前,伸手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美颧骨下方的位置。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是怕弄碎什么。
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触碰弄得一愣,随即耳根微微发烫。他偏过头躲开那只手,语气却还是那副拽得不行的样子:“干嘛?”
“有根头发。”中说。
美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卧室,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差点在楼梯口绊了一下。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呼吸声——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美没回头,但他知道那声呼吸是什么意思。
02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锅铲碰撞的声音。
美做饭的动作很利落,像是早就计划好了要做什么。平底锅里煎着培根和鸡蛋,吐司机里烤着面包,另一边的炉子上热着牛奶。他一个人同时在操作三个设备,居然还有心思把培根摆成一个不太规则的爱心形状。
他看着那个爱心形状,盯了两秒,然后拿起锅铲把边缘推了推,试图让它看起来更像一个心。
推完之后又觉得太刻意了,于是又拨了两下,让它看起来像是煎的时候自然形成的。
然后他盯着那个半成品的爱心,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你这是在跟培根较劲?”
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黑色的家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靠在门框上。
美头都没抬,“你管我。”
中没再说什么,走进厨房,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走到咖啡机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
他喝咖啡不加糖不加奶,美一直觉得那东西苦得要命,但中喝的时候脸上从来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喝一杯白开水。
美和中从高中就在一起了,到现在已经——他算了一下——快十年了。十年,他看着这张脸看了十年,按理说早该看习惯了,但每次看到的时候,心脏还是会不争气地加速。
妈的。
“培根糊了。”
中的声音平平淡淡地响起。
美猛地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培根确实有一点点焦了,边缘卷起来变成深褐色。他手忙脚乱地关火,把培根铲出来,嘴里骂了一句脏话。
中端着咖啡杯走过来,看了一眼盘子里的培根,没说话。
美最烦他这种沉默,“说点什么。”
“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美噎了一下,“说你很感动,今天的早餐是我做的,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中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就一定不会注意到。然后中把咖啡杯放到台面上,伸手从美手里拿过锅铲,放到一边,然后握住了美的手。
他的手比美想象的要凉一些。
“我很感动。”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今天的早餐是你做的,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美被他这样一本正经地重复自己的话弄得浑身不自在,耳朵尖红了一片,抽了抽手想挣开,但中没有放。
“你台词说得好假。”美别过脸去。
“是你自己写的台词。”
“你闭嘴。”
中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被称之为微笑的弧度,但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他松开美的手,端起盘子和咖啡杯走向餐桌。
美站在厨房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过的那只手。
中的体温一直偏低,高中时候就是这样,冬天的时候手总是冰凉的,美那时候嘴上嫌弃得要命,但还是会把自己的暖手宝塞到中手里,然后说一句“别冻死了,我不想被当成嫌疑人”。
那时候中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波动了一下,然后中说了句“好”。
就一个字。
美当时觉得这个人真他妈没意思,连感动都不会好好表现一下。但后来他发现自己把那个暖手宝落在中那里了,第二天中还回来的时候,暖手宝还是热的。
他不知道中是怎么做到的,大概是半夜起来充电了。
这些事情过去快十年了,美想起来还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有点涨,有点酸,但又不难受。
他把热好的那杯牛奶拿起来,走向餐桌。
中的位置已经坐好了,面前摆着咖啡和培根煎蛋,正在用叉子慢条斯理地切着蛋。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动作很小,几乎不发出声音,黑色长发垂下来,他用一只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完整的侧脸。
美把牛奶放到桌上,在对面坐下来。
“你刘海快掉进盘子里了。”美说。
中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让头发往另一边滑了滑。
美开始吃自己的那份早餐。他吃东西比中快得多,也随意得多,刀叉在他手里像是随时要飞出去。中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叉子,什么都没说,把自己手边的那张餐巾纸推了过去。
美低头一看,自己袖口上沾了一点蛋黄。
他没好气地拿纸巾擦了擦,嘟囔了句什么,中没有回应。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刀叉碰到瓷盘的细微声响。
美忽然开口:“你昨晚做梦了吗?”
中切蛋的动作没有停,“怎么了?”
“我昨晚做了个梦——算了,”美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快吃吧,电影是十点半的,你别又磨蹭到最后一刻。”
中抬眼看了他一眼。“通常磨蹭的人是你。”
“你胡说。”
中没再说话,但从他的表情来看——如果那张几乎没有表情的脸可以称之为有表情的话,他似乎在忍笑。
美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上辈子欠了这个人的。
03
吃完早餐,美上楼换衣服。
他在衣帽间里翻了十分钟,把自己最贵的那件黑色衬衫拿出来了,又放下了;拿了一件灰色的,又觉得太普通;最后翻出了一件深蓝色的丝绸衬衫,对着镜子比了比,觉得这件刚好。
他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中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
中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长发垂在肩侧,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美注意到中的袖扣换了——是那对银色的,上面刻着很细的暗纹,是美去年送给中的生日礼物。
美挑了挑眉,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中注意到了那个表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扣,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走吧。”中站起来。
美从茶几上拿起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很小的银色吊坠,是他们刚同居那年一起去游乐场的时候美非要买的,一个很丑的小狗头。中当时说“你喜欢就好”,后来美发现中也给自己的钥匙扣上挂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美走到门口换鞋,余光瞥见中站在玄关的镜子前,似乎在整理衣领,但动作很慢,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喂。”美叫了一声。
中回过神来,“嗯?”
“你在想什么?”
中把衣领抚平,转过身来,“在想今天天气不错。”
美看了看窗外。
“嗯,”美应了一声,拉开大门,“走吧,我开车。”
“我开吧。”中说。
美转头看了他一眼。中已经走到了门口,阳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在强光下几乎透明,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天空的颜色。
美犹豫了一下。“那你开车小心点。”
这本来是句很普通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从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紧迫感。
中看着他,那双总是让人看不透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美没有看清。
“好。”中回答。
车钥匙最后被交到了中手里,美上了副驾驶,把座椅往后调了调,侧过身看着中发动引擎。
中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分明,袖口的银色袖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倒车的动作很流畅,眼睛看着后视镜,下颌线绷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美看了几秒,伸手打开了车载音响。
一首很老的爵士乐从扬声器里流出来,女声慵懒地唱着,嗓音像是泡在威士忌里浸过。中似乎对这首歌有印象,手指在方向盘上随着节奏轻轻敲了两下。
美看着那只按节奏敲击的手,忽然想起高中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学校组织去看电影,坐在黑暗的放映厅里,美忽然发现中的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敲着某些节奏。他当时心跳得很快,但又不想表现出来,于是整个电影都没怎么看进去,全程都在注意那只手。
“你又在想什么?”
中的声音把美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美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盯着中的手出神。他迅速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装作若无其事。
“没想什么。”
中没说话,但他换了一下挡,那只手从美眼前经过,美觉得这个动作是故意的。
车开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美平时自己开车的时候恨不得把油门踩到底,但在中开车的时候,他从不会催。
中的车速一向稳,不急不躁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前面路口左转。”美说。
中打了转向灯,在路口平稳地左转。前方是一条更小的路,两边种满了梧桐树,枝叶在顶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条天然的拱廊。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金箔。
美忽然觉得这条路很好看。
“这条路什么时候种的树?”他问。
中沉默了两秒,“一直都有。”
美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他每天来来去去的,从来没注意过这条路的树,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都觉得好看。
大概是心情好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备注写着——“结婚纪念日!!!”三个感叹号,是他自己写的。
他还记得自己设这个备注的时候,中正好路过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美当时追上去问“你怎么不表示一下”,中反问“你想让我怎么表示”,美说“至少说点好听的”,中想了一下,说了句“纪念日快乐”。
就五个字。
美气得差点把抱枕砸过去,但中接住了抱枕,顺手放在一边,然后走过来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这样可以吗?”中问。
美当时说“勉强可以”,但其实他当时心里老开心了。
这件事美从来没有告诉中。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了下来。中转头看了一眼美,目光在美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但那一秒里,美觉得中的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睛里一样。
美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绿灯了。”他提醒道。
中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