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蓄势

天官:神州归序

雨师历三百一十六年,冬。

瀞沧溟从永安回到雨师都城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功,不是休整,而是召集六部堂官开了一个长达四个时辰的会。户部算账,兵部点兵,工部清点器械,吏部拟定永安官吏名单。每一笔账都要算清,每一个兵都要登记,每一件器械都要造册。散会时天已经黑透了,瀞沧溟送走最后一位堂官,回到御书房。雨师篁还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瀞沧溟刚呈上来的《平永安善后疏》。

“还没看完?”瀞沧溟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看完了。”雨师篁抬起头,“朕在想,你下一步打算怎么打须黎。”

瀞沧溟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案上的茶壶,给雨师篁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才慢慢地说:“不打。”

雨师篁微微挑眉:“不打?”

“至少半年内不打。”瀞沧溟放下茶杯,“陛下,须黎不是永安。须黎地广兵多,裴茗虽然被冷落,但人还在。强攻,就算打赢了,损失也承受不起。所以,不打。拖。”

“拖?”

“拖到须黎自己撑不住。”瀞沧溟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须黎的弱点不在前线,在后院。西线叛乱未平,国库空虚,百姓疲惫,国君奢靡。我们只要在南线压住阵脚,不攻不撤,不紧不慢,他们自己就会乱。”

雨师篁沉默了片刻。“你要耗多久?”

“一年。两年。看须黎能撑多久。”瀞沧溟看着她,“陛下,臣不是在赌。臣算过了。永安的天府之国产粮,半月的八万亩良田产粮,雨师的变法使府库充盈。我们有粮有钱,耗得起。须黎没有。他们的粮仓在永安,现在永安是我们的了。他们的西线还在烧钱,南线又被我们堵着。耗下去,先撑不住的肯定是他们。”

雨师篁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茶汤。

“你打算怎么部署?”

瀞沧溟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舆图上,雨师、半月、永安已经连成一片,用绿色标注。须黎在南线的几个边城用红色标注,被绿色的箭头半包围着。

“三线。”瀞沧溟伸出三根手指,“北线,宣姬。从月氏购入的良马已经到了,剑劫尘写的骑战心得也送到了。宣姬的任务是练出一支能跟须黎骑兵正面抗衡的骑兵。不求出战,但求能守。只要北线不崩,须黎就不敢全力南压。”

“中线,臣与墨云苍。在须黎南线边境筑垒、屯田、驻军。不主动出击,但也不让须黎一兵一卒越过边境。他们要打,我们就守。他们不打,我们就耗。”

“西线,剑劫尘与阿依娜伐。永安新附,民心未稳,剑劫尘的任务是整编降兵、稳定民心、打通西域商路。等永安稳了,西线的兵就是下一步打须黎的生力军。”

雨师篁听完,放下茶杯。

“三线,都是守势?”

“都是守势。”瀞沧溟点头,“但守不是不动。是小动、慢动、不停地动。今天修一座堡垒,明天挖一条壕沟,后天派一队斥候深入须黎境内转一圈。不痛不痒,但让须黎人永远不得安宁。”

雨师篁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打法,跟剑劫尘不一样。”

“剑劫尘是刀,刀要快,一刀毙命。”瀞沧溟也笑了,“臣是磨刀石。慢慢磨,磨到对方的刀卷了刃,再出刀。”

雨师北境,宣姬的军营。

西域的良马已经运到了。三千匹,毛色油亮,膘肥体壮,比雨师原来的战马高出一个头。宣姬在马上坐了坐,马背宽厚,四蹄稳健,跑起来像一阵风。

“好马。”宣姬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比须黎的战马强。”

阿依娜伐派来的月氏骑手站在旁边,用生硬的汉话说:“天狼可汗说,这些马送贵国。不要钱。”

宣姬看了他一眼:“不要钱?你们可汗这么大方?”

“可汗说,剑将军的媳妇,不要钱。”

宣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剑劫尘的媳妇?阿依娜伐?”

月氏骑手点头。宣姬摇了摇头,没有再问。她翻开剑劫尘写的那本《骑战要略》,薄薄的十几页纸,字迹潦草,但每一句都是干货。月氏人的骑战技术、草原骑兵的战术特点、游牧民族的作战习惯、如何以汉家骑兵对草原骑兵——写得清清楚楚。

宣姬看完,把册子合上,对身边的副将说:“从今天起,骑兵训练加三个时辰。早上练骑射,中午练冲锋,晚上练夜袭。练到人马合一为止。”

副将犹豫了一下:“将军,士兵们能吃得消吗?”

“吃不消就淘汰。”宣姬把册子塞进怀里,“雨师的骑兵,不能比月氏差。以后打须黎,靠的是马,不是腿。”

永安,剑劫尘的整军已经开始半个月了。

两万永安降兵被分成四十个连队,每队五百人。每个连队都配了雨师来的军官和墨家弟子,与永安降兵同吃同住同训练。剑劫尘定了一条死规矩——不许叫“降兵”,不许叫“俘虏”,不许叫“你们永安人”。就叫“弟兄”,就叫“战友”,就叫“神州军”。

“掺沙子”是瀞沧溟的主意。把永安降兵打散,跟雨师老兵混编。每个班、每个排、每个连,都有雨师老兵带着。不是监视,是带。老兵教新兵怎么用刀、怎么列阵、怎么听号令。新兵学得快,老兵也有成就感。半个月下来,两万人已经基本融在了一起。

阿依娜伐也在永安。她不是来帮忙的,她是来看剑劫尘的。月氏的骑兵被她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随她留在永安,帮剑劫尘训练骑兵;另一部分回了月氏,以防北方的羌胡趁虚而入。

校场上,阿依娜伐骑在马上,弯刀出鞘,正在给永安降兵演示月氏刀法。她的弯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快如闪电,每一次劈砍都带着凌厉的风声。永安降兵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刀法——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直奔要害。

阿依娜伐收刀入鞘,策马走到剑劫尘面前。

“你的兵,太慢了。”

“所以让你来教。”剑劫尘没有反驳。

阿依娜伐看着他:“我教可以。你陪我练。”

“练什么?”

“练刀。你的剑太快,我的刀还不够快。你陪我练,我就能更快。”

剑劫尘沉默了一瞬,然后拔剑。

“来吧。”

两人在校场上打了起来。剑光刀影,你来我往,看得周围的士兵们大气都不敢出。打了三十回合,剑劫尘一剑挑开阿依娜伐的弯刀,剑尖停在她咽喉前三寸处。

阿依娜伐没有躲。她看着那柄剑,嘴角微微上扬。

“你的剑,又快了。”

“你的刀,也快了。”

两人收刀入鞘,并肩站在校场上。士兵们这才敢喘气,窃窃私语。

“剑将军和可汗,谁赢了?”

“不知道。好像都没赢。”

“那就是平手。”

“平手?将军从来没跟人平手过。”

“那是你没见过。”

须黎,邯郸,裴茗府。

裴茗已经三个月没有出过府门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他每天坐在石凳上,从早到晚,看着那棵老槐树。不练剑,不看书,不见客。府中的下人不敢打扰,只敢按时把饭菜送到书房门口。饭菜经常原封不动地被收回去。

容广来的时候,裴茗正坐在石凳上发呆。容广站在院门口,看着裴茗的背影,犹豫了很久,才走进去。

“将军。”

裴茗没有回头。“我说过,不见客。”

“我不是客。”容广走到他面前,“永安没了。”

裴茗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容广。容广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剑劫尘从北线绕到月氏,走密道直插永安西境。郎桓被俘,永安全境沦陷。”

裴茗沉默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容广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黎章和赵崇呢?”裴茗问。

“他们在南线。说是在部署防线,实际上——修帅府的修帅府,写奏折的写奏折。南线的兵已经三个月没操练了。”

裴茗闭上眼睛。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黎桓公不用他,用两个废物。废物不会打仗,只会吹牛。吹牛吹得国君高兴,打仗打成一团糟。永安没了,下一个就是须黎。

“将军,您不能不管了。”容广的声音里带着恳求,“雨师在永安整军、练兵、屯田。瀞沧溟在南线筑垒、挖壕、驻军。他们不是在守,是在等。等时机到了,就会打过来。”

裴茗睁开眼睛。他站起身,走到书房里,铺开纸,提起笔。他想写一道奏折,告诉黎桓公——雨师的战略是消耗战,不能跟他们耗,必须速战速决。告诉黎桓公——黎章和赵崇是废物,不能用他们,必须换将。告诉黎桓公——再不打,就来不及了。

但他写了几行,又停下了。笔悬在半空,墨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晕。他想起黎桓公在朝堂上摔碎玉杯的样子,想起那句“兵权交出来,回家闭门思过”。他想起黎桓公把兵权交给黎章和赵崇时,那两个人得意洋洋的嘴脸。他想起自己跪在大殿上,说“臣,遵旨”。

他现在写这道奏折,黎桓公会看吗?看了会信吗?信了会用他吗?

裴茗放下笔,把那张只写了几行的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一拳砸在桌上,桌面裂开一道缝。手背上的皮破了,血渗出来,他没有感觉。

容广站在门口,看着裴茗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将军……”

“出去。”裴茗的声音很低,很沉。

容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裴茗独自站在书房里。窗外,天快黑了。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只伸向天空的、干枯的手。

他在等。等黎桓公来求他。但求他的时候,须黎还剩多少家底?

雨师,都城,御书房。

瀞沧溟把三线的部署方案最后看了一遍,合上,放在案上。雨师篁拿起方案,翻了翻,放下。

“朕看了。准了。”

“谢陛下。”

“沧溟。”雨师篁看着他,“你说要耗一年两年。朕问你,这一两年,你打算怎么过?”

瀞沧溟想了想。“该吃吃,该睡睡。练兵,屯田,修路,开渠。等须黎自己撑不住。”

“你就这么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是算过了。”瀞沧溟站起身,走到窗前,“陛下,臣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不是变法,不是出使,不是打仗。”

“是什么?”

“是当初答应云苍,来雨师。”

雨师篁没有说话。她看着瀞沧溟的背影,看了很久。

“朕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也不是当国主。”

“是什么?”

“是在集市上看了一个人三次。”

瀞沧溟转过身,看着雨师篁。两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雪开始下了。第一场冬雪,纷纷扬扬,落满了庭院。

瀞沧溟走到门口,推开门的瞬间,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雨师篁。

“陛下,早点歇息。”

“你也是。”

瀞沧溟走出御书房,踏进雪地里。雪很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一串,深深浅浅。

身后,御书房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