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师历三百一十六年,秋。
瀞沧溟的军令是在一个清晨发出的。行营中军帐内,舆图铺满长案,红黑两色箭头交错纵横。瀞沧溟站在案前,竹鞭点在永安与半月的交界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将领的耳朵里。
“永安东线,关隘七座,守军约四万。其中剑阙关最为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若强攻,损兵折将,旷日持久。所以不攻。”
他竹鞭一划,指向剑阙关以东的平原地带。
“在剑阙关外三十里处安营扎寨,多立旗帜,多设灶台。每日派出小股部队,轮番逼近关下,做出随时要攻城的架势。但只骂阵,不攻城。只袭扰,不决战。”
半月公主站在舆图另一侧,看着瀞沧溟画出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问:“只袭扰不决战,永安人会上当吗?”
“会上当。”瀞沧溟说,“因为剑阙关是永安的门户,他们不敢赌我们只是佯攻。只要我们在关外摆出足够的兵力,他们就会把主力钉在东线,不敢抽调一兵一卒去西线。”
他转向墨云苍。
“云苍,正面战场的器械和侦查,交给你。”
墨云苍点头:“飞鸢已经准备好了。海东青也训练了一批,专门截杀信鸽。永安的信鸽路线,瀞家暗线已经摸清了七条,我的人会守在各条路线上。地面信使的路,也会安排巡逻队封堵。”
“断永安求援,是此战胜负的关键。”瀞沧溟看着墨云苍,“永安向须黎求援,若信送到了,裴茗就算被冷落,须黎也不会坐视不管。所以,一封信也不能让他们送出去。”
墨云苍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件事的分量。
瀞沧溟又看向宣姬。
“宣将军,雨师北境的防务,交给你。剑将军走后,北线空虚。裴茗虽被冷落,但须黎未必不会趁机偷袭。你的任务是守住北线,不让须黎一兵一卒进入雨师。”
宣姬抱拳:“放心。裴茗不来便罢,来了我让他有来无回。”
瀞沧溟最后看向舆图上那条从雨师北境向西、再向南的虚线。那是剑劫尘要走的路。
“剑将军。”他叫了一声,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剑劫尘站在舆图的最远端,手按剑柄,面色平静。
“正面佯攻,最多只能吸引永安的主力二十天。”瀞沧溟说,“二十天后,永安人就会发现我们只是在虚张声势。所以,你必须在二十天内,从北线绕到月氏,再通过密道进入永安西境,直扑永安国都。”
“二十天。”剑劫尘重复了一遍。
“够吗?”
“够。”
瀞沧溟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你还有什么要求?现在说。能办到的,我都给你办。”
剑劫尘想了想:“我要两万精兵。不要新兵,要打过仗的。”
“给你。”
“粮草不用多带,沿途月氏会补给。”
“阿依娜伐已经安排好了。”
“还有——”剑劫尘顿了一下,“让阿依娜伐派月氏亲卫充当前锋。他们的脸和口音,在须黎草原上比我们好过关。”
“已经安排了。”
剑劫尘没有再说话。他需要的,瀞沧溟都想到了。他想到了的,瀞沧溟也想在了前面。
“那就这样。”剑劫尘转身,大步走出营帐。
部署会后,瀞沧溟独自去了剑劫尘的营帐。
剑劫尘正在收拾行装。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壶水,一袋干粮,一把剑。他把剑从鞘里拔出来,看了看刃口,又插回去。
瀞沧溟站在帐门口,没有进去。
“什么时候走?”
“今夜。”
“这么急?”
“早走早到。你说的,只有二十天。”
瀞沧溟沉默了片刻,走进营帐,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剑劫尘。
“这是什么?”
“永安西境的地形图。阿依娜伐画的,我让墨云苍标注了关隘、河流、村庄。你拿去,路上看。”
剑劫尘接过帛书,没有打开,直接塞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瀞沧溟看着他,“阿依娜伐说,密道的出口在永安西境的一座废弃寺庙里。出了密道,离永安国都只有三天的路程。但她也不确定那座寺庙还在不在——上次她走那条路,是五年前。”
“五年前的地图,够用了。”剑劫尘说,“路是人走出来的。到了那里,再看。”
瀞沧溟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
“知道。”剑劫尘说,“但我不能怕。”
瀞沧溟没有说话。他知道剑劫尘的意思——怕了,兵就带不动了;怕了,刀就慢了;怕了,就回不来了。
他走上前,把手搭在剑劫尘肩上。
“活着回来。”
“会的。”
瀞沧溟松开手,转身走出营帐。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剑劫尘不喜欢送别的场面。
剑劫尘独自站在帐中,听着瀞沧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剑身上映着他的脸。
“二十天。”他喃喃道。
是夜,月黑风高。
剑劫尘的部队在夜色中集结。两万精兵,清一色的骑兵,每人双马,不带辎重,只带干粮和兵器。他们的服装已经换过了——不是雨师的军服,而是从羌胡、北戎缴获的草原服饰。弯刀、弓箭、皮毛大氅,远远看去,就是一支草原部落的马队。
阿依娜伐带着三百月氏亲卫在队伍最前面。她也换了一身装扮,银甲换成了皮袍,狼头冠换成了狐皮帽,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依然亮得惊人。
剑劫尘骑马走到队伍前面,阿依娜伐侧头看着他。
“准备好了?”她问。
“准备好了。”
“那就走吧。”
剑劫尘没有立刻下令。他勒马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营地。营地里灯火通明,瀞沧溟的帅帐还亮着光。他看不清那个人是不是站在帐外,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看着这个方向。
“走。”剑劫尘拨转马头,策马向北。
两万骑兵无声无息地移动,马蹄裹着布,车轮缠着草,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密集的马蹄声和兵器碰撞的细微声响。阿依娜伐的月氏亲卫在前方引路,他们对北方的草原了如指掌,哪里是水草,哪里是避风的洼地,哪里有须黎的巡逻队,全都烂熟于心。
走出十余里,剑劫尘勒马回头。营地的灯火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阿依娜伐策马过来,和他并肩。
“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剑劫尘说,“是答应了要活着回去。”
阿依娜伐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他的轮廓像刀削一样分明。
“你会活着回去的。”她说,“我答应你。”
剑劫尘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策马继续前行。
队伍消失在夜色中,像一条无声的河流,流向北方,流向草原,流向那座无人知晓的密道。
行营,帅帐。
瀞沧溟站在舆图前,看着那条从雨师北境向西、再向南的虚线。剑劫尘已经出发了,两万骑兵,二十天,数千里路。他不知道剑劫尘能不能按时到达,不知道那条密道还在不在,不知道永安西境有没有埋伏。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剑劫尘答应了的事,一定会做到。
“传令。”他转过身,面向帐中众将,“明日清晨,全军向剑阙关推进。多立旗帜,多设灶台。我要让永安人以为,雨师的十万大军就在他们家门口。”
“是!”
将领们领命而去。
瀞沧溟独自站在帐中,看着舆图上永安的方向。
“剑劫尘。”他轻声说,“我在剑阙关外等你。你到了,我就打。”
远处,北方的天空漆黑一片。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
西风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