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师历三百一十六年,盛夏。
须黎朝堂上的变故,通过瀞家暗线传到雨师时,瀞沧溟正在半月境内的水利工地上搬石头。他放下手中的石块,接过密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墨云苍在旁边挖渠,见他笑得诡异,问道:“什么好事?”
“裴茗被冷落了。兵权交给了宗亲和文官。”瀞沧溟把密报折好,收入袖中,“须黎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大动作。”
墨云苍直起腰,擦了把汗:“那正好。我们赶紧把半月的基础打牢。”
“不止是打牢。”瀞沧溟看着西边的方向,“该动永安了。”
军前会议在半月王城的临时行营召开。雨师篁、半月公主、墨云苍、宣姬围坐在一张简陋的长案前,舆图铺了满桌。剑劫尘在北境镇守,未能与会,但他的位置空着,舆图上插着一面小旗代表他的部队。
瀞沧溟站在舆图前,竹鞭点在永安的位置上。
“永安,地形群山环绕,易守难攻。从半月进入永安,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官道,宽阔平坦,但沿途关隘重重,敌军重兵把守。一条是小路,崎岖难行,但守军稀少,若能悄无声息地穿过去,便可直插永安腹地。”
雨师篁看着舆图:“你的意思是,主力走官道,佯攻吸引敌军注意。另派一支精兵走小路,出其不意?”
“陛下圣明。”瀞沧溟点头,“臣称此计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半月公主皱眉:“永安军虽弱,但地形对他们极为有利。官道上的关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主力佯攻,若攻不下来,反而损兵折将。”
“所以主力只是佯攻,不是强攻。”瀞沧溟的竹鞭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主力在官道摆开阵势,做出大举进攻的样子。永安军必然将主力调往官道防守。此时,精兵从小路穿山越岭,绕到敌军后方,夺取永安门户。”
“精兵谁带?”宣姬问。
“剑劫尘。”
宣姬点了点头。没有人有异议。剑劫尘的部队是雨师最精锐的机动力量,穿山越岭、长途奔袭,正是他们的专长。
瀞沧溟继续说:“永安连败两次。苍梧原一战,五万精锐全军覆没。半月之战,十万大军几乎被打光。如今永安国内,能战之兵不足五万,且士气低落,民心不稳。须黎自顾不暇,短时间内不会出兵救援。这个窗口期,不会太长。”
“多久?”雨师篁问。
“最多半年。半年后,须黎缓过气来,裴茗可能复出。到时候再想打永安,就没这么容易了。”
雨师篁沉默了片刻,看向半月公主:“公主怎么看?”
半月公主看着舆图,目光复杂。永安是半月的世仇。半月亡国,永安是帮凶。半月王城被破,永安军冲在最前面。她的父兄战死,永安军砍下了他们的头颅。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打。”她说,“但要快。”
“那就打。”雨师篁拍板,“瀞卿,你全权指挥。宣姬,你负责后勤。墨卿,你负责工事和器械。剑卿那边,派人传令,让他做好出击准备。”
三人齐声应诺。
雨师篁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西边那片群山环绕的土地。那里是永安,是半月的仇敌,是须黎最后的盟友。打下了永安,须黎就彻底孤立了。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就在瀞沧溟紧锣密鼓地部署西进战略时,北境传来急报。
传令兵一路狂奔,冲进行营时,铠甲上全是尘土,嗓子都喊哑了:“报——!北境急报!月氏天狼可汗——阿依娜伐——已到边境,求见陛下!”
帐中安静了一瞬。
瀞沧溟放下竹鞭,皱了皱眉。月氏。阿依娜伐。这个女人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他看向雨师篁。雨师篁面色如常,但眼神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她带了多少人?”雨师篁问。
“回陛下,只带了三百护卫。但带了上百匹良马,还有十几车货物。说是——献给陛下的礼物。”
只带三百护卫,不像是来打仗的。上百匹良马,十几车货物,倒像是来做买卖的。但阿依娜伐不是商人,她是天狼可汗,月氏十二部的共主。她亲自来,不可能只是为了送礼。
“她见朕,可有说什么事?”
“她说——要与雨师谈合作。”
合作。瀞沧溟和雨师篁对视一眼。北境,剑劫尘的防区。
阿依娜伐的营帐扎在边境线上,不越界一步。三百天狼骑兵在帐外列阵,银甲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营帐中央,阿依娜伐盘腿坐在一张狼皮毯上,面前摆着马奶酒和烤羊肉。
剑劫尘骑马赶到时,她正在用一把小弯刀削羊肉。看到他来了,她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
“你来啦。”
剑劫尘没有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来干什么?”
“跟你们国主谈合作。”阿依娜伐放下小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屑,“顺便,来看看你。”
“我不需要你看。”
“但我想看。”阿依娜伐走到他马前,仰头看着他。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剑劫尘的影子。她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意,不是嘲讽,不是挑衅,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剑劫尘没有下马,也没有说话。
阿依娜伐也不急,她转身走回营帐,端起一碗马奶酒,喝了一口,然后说:“我带了上百匹良马,十几车货物。有西域的玉石,有月氏的皮货,有羌胡的药材。算是见面礼。”
“你要什么?”
“先见你们国主。见了再谈。”
剑劫尘沉默了片刻。
“我可以带你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不许带兵。只准带十个人。”
阿依娜伐笑了,笑得很灿烂:“好。十个人就十个人。你陪我,就行。”
剑劫尘没有回答,勒转马头,在前面带路。阿依娜伐翻身上马,带着十名亲卫,跟在他身后。走出营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三百骑兵,用月氏语说了一句:“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回。”
骑兵们齐声应诺。
阿依娜伐策马追上剑劫尘,与他并肩而行。
“你的伤好了吗?”她忽然问。
剑劫尘侧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伤?”
“上次在须黎边境,你一个人挡两千骑兵,身上挨了好几刀。别以为我没看见。”
“皮外伤,早好了。”
“那就好。”阿依娜伐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并辔而行,穿过雨师的北疆,向南而去。身后,十名月氏亲卫远远跟着,保持着一个既不打扰又不掉队的距离。
阿依娜伐进入雨师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沿途的村镇。
百姓们先是害怕。月氏人,那可是草原上的狼,年年南下劫掠,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但这一次,来的不是劫掠的骑兵,而是月氏女王本人,还带着上百匹良马和十几车礼物。
百姓们站在路两边,好奇地张望。阿依娜伐没有穿铠甲,换了一身月氏的传统盛装——红色长袍,金色腰带,头上戴着银色的狼头冠,长发编成无数条细辫子,垂在肩头。她的面容不同于中原女子,五官深邃,眉骨高耸,皮肤是草原日光晒出的小麦色。她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不怒自威。
有孩子指着她喊:“看!那个女的,好高!”
孩子的母亲赶紧捂住他的嘴,但阿依娜伐听到了。她侧头看了那孩子一眼,嘴角微微一弯,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皮囊,扔了过去。
“接着。马奶酒,给你爹喝。”
孩子接住皮囊,愣住了。他的母亲赶紧道谢,阿依娜伐已经策马走远了。
雨师都城,王宫大殿。
阿依娜伐的到来,让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她不是使节,不是来朝贡的藩属,她是月氏的天狼可汗,十二部共主,西域最强大的统治者。她亲自来,这是雨师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阿依娜伐大步走进大殿,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没有跪,没有拜,只是右手抚胸,微微颔首:“月氏阿依娜伐,见过雨师国主。”
雨师篁端坐御座之上,面色平静。她在打量阿依娜伐——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更高,更有气势。
“可汗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
阿依娜伐在客席坐下,剑劫尘站在她身后不远,手按剑柄。阿依娜伐看了一眼他的剑,又看了一眼雨师篁,嘴角微微一弯。
“本汗此次前来,有两件事。”阿依娜伐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第一,送礼。百匹良马,十车西域特产,算是本汗与贵国结好的诚意。”
她拍了拍手,随行的月氏亲卫抬着几口箱子走进大殿,打开。箱子里是玉石、皮货、药材、香料,每一件都是精品。朝堂上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雨师篁点了点头:“可汗客气了。第二件事呢?”
阿依娜伐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第二件事,本汗想与贵国谈一笔交易。但不是在这里谈。”
“在哪里谈?”
“私下。本汗想与国主单独谈。”
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瀞沧溟皱了皱眉,正要说话,雨师篁抬手制止了他。
“好。”雨师篁说,“今晚,朕在御书房设宴。可汗请届时赴宴。”
阿依娜伐站起身,右手抚胸:“谢国主。”
她转身离去,经过剑劫尘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动,没有出声,但剑劫尘看懂了她的口型。
“晚上见。”
剑劫尘面无表情,目送她走出大殿。
当夜,御书房。
雨师篁、瀞沧溟、墨云苍、宣姬、半月公主五人坐在一侧,阿依娜伐独自坐在另一侧。剑劫尘没有来,他说“我不适合谈事”,去校场练剑了。
阿依娜伐端起酒杯,先敬了雨师篁一杯:“本汗敬国主。半月之战,雨师以少胜多,天下震动。本汗佩服。”
雨师篁举杯回敬:“可汗过奖。月氏天狼军威震西域,朕也早有耳闻。”
两人饮尽杯中酒。
阿依娜伐放下酒杯,看着雨师篁,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国主,本汗不绕弯子。本汗此次前来,是想与贵国结盟。”
“结盟?”雨师篁面色不变,“月氏与雨师,一个在西域,一个在东,隔着千山万水。怎么结?”
“隔着千山万水,所以才要结。”阿依娜伐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舆图上标注着列国的疆界,月氏的位置在西北角,一片空白。她指着那片空白,“本汗的月氏,北接大漠,西连西域,南邻藏区,东靠须黎。须黎强盛时,本汗不与其争锋。如今须黎新败,裴茗被冷落,正是本汗东进的好时机。”
瀞沧溟的眼睛眯了起来:“可汗想东进?”
“不是东进,是合作。”阿依娜伐的手指从月氏划到永安,“贵国要打永安,本汗可以帮忙。”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瀞沧溟和雨师篁对视一眼。这个女人,什么都知道。
“可汗想怎么帮忙?”瀞沧溟问。
阿依娜伐转过身,看着瀞沧溟。这是她第一次正面打量这个人——雨师的大良造,铁三角的大脑,能把须黎国那位武神耍得团团转的人。果然,名不虚传。
“本汗知道一条路。”阿依娜伐说,“从月氏南下,穿过藏区,直插永安西境。那条路,永安人不知道,须黎人也不知道。只有本汗知道。”
瀞沧溟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条路,能走大军吗?”
“能。但需要向导。本汗可以派向导。”
瀞沧溟沉默了片刻。
“可汗想要什么?”
阿依娜伐看着他,笑了。笑得很深,很深。
“本汗想要的东西,不急。等贵国打下了永安,再谈也不迟。”
雨师篁开口:“可汗,朕不喜欢猜谜。你想要什么,直说。”
阿依娜伐看着雨师篁,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本汗想要一个人。”
“谁?”
“剑劫尘。”
御书房的空气凝固了。瀞沧溟的眉头皱了起来,墨云苍的茶杯停在了半空,宣姬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只有雨师篁面色如常。
“你要剑劫尘做什么?”雨师篁问。
“本汗要他做王夫。”阿依娜伐说得理所当然,“月氏的传统,挑落面纱者,要么死,要么娶。本汗不想他死,所以他得娶。”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瀞沧溟揉了揉太阳穴。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阿依娜伐会在这个时候来,为什么会带这么多礼物,为什么会主动提出帮忙打永安。礼物是敲门砖,合作是交易,剑劫尘是目的。这个女人,打的一手好算盘。
雨师篁看着阿依娜伐,沉默了很久。
“剑劫尘不是货物。他的事,他自己做主。朕不能替他答应,也不能替他拒绝。”
阿依娜伐点头:“本汗知道。本汗会亲自跟他说。”
“那你要等。等他愿意见你。”
“本汗等得起。”
阿依娜伐站起身,右手抚胸:“国主,今晚就到这里。本汗明日再访。”
她转身离去,靴声橐橐,消失在大殿门外。
御书房里,瀞沧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个女人,不简单。”
宣姬冷哼一声:“她想要剑劫尘?做梦。”
墨云苍没有说话,他端着茶杯,若有所思。雨师篁看着阿依娜伐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沧溟。”
“臣在。”
“你觉得,她说的那条路,是真的吗?”
瀞沧溟想了想:“八成是真的。月氏人常年在藏区游牧,知道一些中原人不知道的小路,不奇怪。”
“那她的条件呢?”
“臣需要时间想。”
雨师篁点了点头:“不急。她不是说明日再访吗?我们还有一夜。”
当夜,剑劫尘在校场练剑。
月光下,他的剑光如雪,一招一式,凌厉而精准。阿依娜伐站在校场边缘,看着他练剑,没有出声。
剑劫尘早就发现她了,但他没有停。一套剑法练完,收剑入鞘,才转身看她。
“你来干什么?”
“来看你。”阿依娜伐走进校场,月光洒在她身上,银色的狼头冠泛着冷光,“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跟你国主说了。我要你当王夫。”
剑劫尘的剑差点没拿稳。他看着阿依娜伐,沉默了很久。
“你疯了。”
“我没疯。”阿依娜伐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我说过,挑落面纱者,要么死,要么娶。你不想死,我也不想你死。所以,你只能娶。”
“我不娶。”
“你会娶的。”
“不会。”
阿依娜伐笑了,笑得很自信:“我们打赌。”
“不赌。”
“你已经赌过一次了。上一次,你赢了。这一次,不一定。”
剑劫尘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裴茗还难缠。裴茗的刀,看得见。阿依娜伐的心思,看不见。
“你走吧。”剑劫尘转身,“我要练剑了。”
“我等你。”阿依娜伐没有走,她坐在校场边的石墩上,托着腮,看着剑劫尘练剑。剑劫尘不理她,自顾自地练。一招一式,虎虎生风。阿依娜伐看得入迷,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意。
月升中天,校场上只有剑光和月光。
远处,瀞沧溟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
“这俩人……唉……。”他喃喃道。
然后他转身,回书房继续研究舆图。永安的仗,还没打。阿依娜伐的“合作”,还没谈妥。剑劫尘的婚事,还没定。一大堆事等着他。
窗外,月光如水。
校场上,剑劫尘还在练剑。阿依娜伐还在看。
这一夜,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