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师历三百一十四年,十一月。
瀞沧溟在邯郸驿馆住了半个月。半个月里,他没有被再次召见,也没有被限制行动——可以在邯郸城内自由走动,只是身后永远跟着两条“尾巴”。他知道,这是须黎人在观察他,看他会不会露出马脚。他不露。每天该吃吃,该喝喝,该逛该逛,偶尔去茶馆听书,偶尔去酒馆小酌,偶尔去集市上看看物价。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密探从早跟到晚,从晚跟到早,跟了半个月,什么也没跟出来。
“大人,”其中一个密探向裴茗汇报,“这个瀞沧溟,每天就是吃喝闲逛,没见过任何人,没传过任何消息。”
裴茗正在擦拭佩剑,闻言没有抬头。“继续盯着。”
“是。”
密探退下后,裴茗放下手中的布,看着剑身上自己的倒影。瀞沧溟越正常,他越觉得不正常。一个被扣押在敌国的“投诚者”,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焦虑?除非——他根本不需要焦虑。裴茗将剑插入鞘中,站起身。“来人。”
“在!”
“加派人手,盯紧瀞沧溟。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里——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是!”
但瀞沧溟要见的人,从来不需要“见面”。
瀞家在邯郸经营百年,暗线遍布朝堂、市井、甚至后宫。须黎国主黎桓公有个宠妃,姓戚,人称戚夫人。此女本是邯郸歌姬,因容貌绝美被黎桓公纳入宫中,宠冠后宫。但戚夫人出身低微,在宫中无依无靠,最怕的是黎桓公死后无处可依——她没有儿子,黎桓公一旦驾崩,新君即位,她的下场可想而知。
瀞沧溟的暗线通过戚夫人的贴身侍女,给她递了一句话:“瀞家愿助夫人立嗣。”
戚夫人心动了。
第二天晚上,黎桓公在戚夫人宫中过夜。戚夫人伺候得格外殷勤,酒过三巡,她依偎在黎桓公怀中,轻声说:“陛下,臣妾听说,那个雨师来的瀞沧溟,在驿馆住了半个月了。”
黎桓公漫不经心地说:“怎么,你也对他感兴趣?”
“臣妾只是觉得,陛下若真要用他,就该早点用。若不用,也该早点打发。这样晾着,传出去别人还以为陛下怕了他。”
黎桓公皱了皱眉。“朕会怕他?”
“陛下自然不怕。但别人会说闲话。”戚夫人给他斟了一杯酒,“臣妾听说,这个瀞沧溟很有本事。雨师那么小的国家,被他变法变得兵强马壮。陛下若能用他,何愁西线不平?”
黎桓公沉默了片刻。“你是替谁说话?”
戚夫人娇嗔道:“臣妾替陛下说话。臣妾一个妇道人家,哪懂什么国家大事?只是不忍看陛下为西线的事烦心罢了。”
黎桓公没有再问。但第二天早朝,他主动提起了瀞沧溟。“瀞沧溟来邯郸半月了,朕一直没见他。你们觉得,此人能用吗?”
朝堂上顿时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瀞沧溟是雨师大良造,绝无可能真心投靠须黎,此人不可信。另一派认为瀞沧溟的两个哥哥在须黎手中,他投鼠忌器,不妨先用着,等榨干了价值再杀也不迟。
黎桓公听了半天,转向裴茗。“裴将军,你怎么看?”
裴茗出列,不紧不慢地说:“臣以为,可用,但不可信。可用其才,不可委以心腹。”
黎桓公点了点头。“那依你之见,朕该怎么用他?”
“陛下可先给他一个虚职,不掌兵,不掌权,只问策。同时,让他的二哥留在须黎——不是关押,是‘保护’。他若真心效力,自然无话可说。他若有异心,他的二哥就是投名状。”
黎桓公觉得有理,当即下旨:封瀞沧溟为客卿,秩比二千石,在邯郸赐宅邸一座,可随时入朝问策。同时,瀞沧溟的二哥瀞沧渊被“请”到邯郸,住在瀞沧溟隔壁——说是作伴,实为人质。
瀞沧溟接旨时面色平静,心中却在冷笑。
虚职、不掌兵、不掌权、二哥为人质——裴茗果然不好糊弄。但他本就不需要掌兵掌权,他只需要——能见到人。
封官赐宅之后,瀞沧溟在邯郸的行动自由大大增加。他不再需要偷偷摸摸地见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登门拜访——以“客卿”的身份,拜访须黎的文武百官。
户部侍郎赵勉,是瀞家养了二十年的暗线。瀞沧溟第一次登门,带了一盒雨师特产的茶叶。赵勉热情接待,两人聊了半个时辰的茶道,宾主尽欢。出门时,瀞沧溟袖中多了一张纸条——赵勉写的,上面是须黎西线平叛的最新进展。
御史中丞韩雍,也是瀞家的人。瀞沧溟去拜访他时,带的是一幅前朝名家的字画。韩雍是文人,最爱字画,一见这幅画眼睛都直了。两人聊了一个时辰的书画,瀞沧溟离开时,韩雍亲自送到门口,握着他的手说:“瀞大人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太仆卿陈皋,管着须黎的马政。瀞沧溟去拜访他时,带了一本雨师马政的册子——是真的,不是假的。陈皋如获至宝,拉着瀞沧溟聊了两个时辰的马政。瀞沧溟离开时,陈皋拍着胸脯说:“瀞大人,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半个月内,瀞沧溟拜访了须黎朝堂上三分之一的官员。每一个人都收到了恰到好处的礼物——不贵重到让人起疑,不轻贱到让人轻视。每一个人都对他留下了良好的印象——这个雨师来的客卿,有才华、有见识、懂分寸、会做人。
裴茗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但挑不出毛病。瀞沧溟拜访的都是文官,聊的都是风花雪月、经史子集、马政农桑——没有一件涉及军国大事。他总不能因为一个人跟别人喝茶聊天就抓人吧?
但裴茗的直觉告诉他——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瀞沧溟在等一个消息。等永安那边的消息。
十一月中旬,消息终于来了。瀞家的暗线从永安传来密报:瀞沧澜被关押在永安国都郊外的一处别庄,守卫约三十人,由永安国主郎桓的亲信统领。别庄地势偏僻,易守难攻,但有一个弱点——守卫每三天轮换一次,轮换当天的夜里,别庄的防务会有半个时辰的空窗期。
瀞沧溟看完密报,闭上眼睛。
半个时辰。从别庄到永安边境,骑马最快也要两个时辰。两个时辰,足够永安人发现人丢了,然后封锁边境。他需要一个办法,让永安人在发现人丢了之后,不敢追、不能追、或者——不想追。
他铺开纸,开始写信。
第一封信,写给须黎国主。信中说:臣闻永安私藏瀞沧澜,此事臣不知情,亦非臣所能控制。但臣以为,永安此举,是对须黎的不敬。两国本是盟友,永安却背着须黎私藏人质,意图何在?请陛下明察。
这封信是火上浇油。黎桓公本就多疑,看到这封信,一定会去质问永安。永安被质问,要么否认,要么承认。否认,瀞沧溟可以拿出证据;承认,永安就得给个说法。不管哪种结果,永安和须黎之间都会产生裂痕。
第二封信,写给永安国主。信中说:臣已与须黎达成协议,臣的两个哥哥都将获释。臣的大哥瀞沧澜,请国主尽快释放,以免影响须黎与永安的盟好。信写得客气,但暗藏威胁——“须黎与永安的盟好”六个字,就是在告诉郎桓:你不放人,我就让须黎来逼你放人。
第三封信,写给剑劫尘。信中说:大哥在永安国都郊外别庄,守卫三十人,轮换当夜有空窗期。你安排人去救,不要多,十个人足矣。救出来后,直接送雨师,不要停留。信的最后加了一句:我这边快了,等我。
三封信,三条信鸽路线。瀞沧溟站在窗前,看着信鸽消失在夜色中,喃喃道:“该收网了。”
瀞沧溟的“大饼”,是给黎桓公画的。十一月下旬,他终于再次被召见。这一次,黎桓公的态度比之前热络了许多——戚夫人的枕边风、赵勉韩雍等人的美言、以及瀞沧溟本人这些日子的“表现”,都让黎桓公觉得此人可用。
“瀞卿,”黎桓公甚至换了称呼,“你来须黎也有些日子了。朕想听听,你对须黎的未来有什么看法。”
瀞沧溟等的就是这句话。
“陛下,臣以为,须黎之患,不在东线,在西线。”他走到舆图前,指着须黎西部,“西线叛乱连年,耗费了须黎大半兵力、粮草、钱财。若西线不平,须黎永远无法东顾。”
黎桓公点头。“朕知道。但西线地形险要,叛军据险而守,朕打了三年都没打下来。你有办法?”
“臣有一计,可半年内平定西线。”
“什么计?”
瀞沧溟不紧不慢地说:“陛下可听说过‘以贼攻贼’?西线叛军虽众,但并非铁板一块。各部族之间各有利益,有的想独立,有的想归附,有的只是想多要点好处。陛下若能分化瓦解,许以重利,让他们自相残杀——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朝廷大军再出,一举平定。”
黎桓公眼睛亮了。“具体怎么做?”
瀞沧溟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帛书上画着西线各部族的位置、兵力、首领姓名、以及各部族之间的恩怨纠葛。这是瀞家花了十年时间收集的情报,细致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哪个部族跟哪个部族有世仇,哪个首领贪财,哪个首领好色,哪个首领刚愎自用,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黎桓公看着帛书,越看越心惊。“这些情报,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臣年轻时周游各国,在西线住过半年。这些情报,是臣一点一点收集的。”瀞沧溟面不改色地说。他没有说谎——他确实在西线住过半年,只是这些情报不只是他一个人收集的。
黎桓公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瀞卿,你果然是个人才。”
“陛下过奖。”
“你说半年平定西线——朕给你半年。你若能做到,朕封你为侯。”
瀞沧溟深深一揖。“臣,必不负陛下。”
离开王宫时,瀞沧溟的嘴角微微上扬。半年?他根本不需要半年。这个“大饼”,足够黎桓公吃上几个月了。而这几个月,就是他脱身的时间。
瀞沧溟的另一个手段,是挑拨离间。永安私藏瀞沧澜的事,他通过赵勉“不经意”地透露给了黎桓公。黎桓公果然大怒,当即派使者去永安质问。郎桓被质问,先是一愣,然后矢口否认。但瀞沧溟早有准备——他让瀞家在永安的暗线,将瀞沧澜被关押的别庄位置、守卫人数、甚至关押令的抄本,都“不小心”泄露给了须黎使者。
证据确凿,郎桓无法抵赖,只能推说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黎桓公不信,要求永安立即释放瀞沧澜,并赔偿须黎“名誉损失”。郎桓气得摔了杯子,但不敢跟须黎翻脸,只好答应放人。但他不甘心——放人可以,但不能白放。他提出条件:瀞沧溟必须亲自来永安接人。
消息传到邯郸,瀞沧溟笑了。
亲自去永安接人?郎桓这是想把他骗到永安,然后扣下他,换回之前割让的土地和赔偿的军费。算盘打得精,但瀞沧溟不会去。他写了一封信给郎桓,措辞客气但坚定:臣在须黎有事在身,无法亲赴永安。请国主将臣的大哥送到须黎边境,臣派人去接。若国主不允,臣只能请须黎国主出面调停了。
信送出去,瀞沧溟又写了一封信给黎桓公:永安国主要臣亲自去接人,臣以为其中有诈。请陛下派一支军队到边境“迎接”臣的大哥——既是保护,也是威慑。
黎桓公同意了。他派了五百骑兵,由一名偏将率领,前往须黎与永安边境“迎接”瀞沧澜。郎桓看到须黎的军队出现在边境,知道自己的如意算盘打不响了,只好乖乖放人。
十二月十五,瀞沧澜被安全送到雨师境内。瀞沧溟收到消息时,正在驿馆里喝茶。他放下茶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大哥安全了。二哥也在雨师了。现在,该轮到自己了。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