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师历三百一十三年,冬。
苍梧原大捷的消息传遍各国,雨师国从“谁都能捏的软柿子”一夜之间变成了“谁都不想招惹的硬骨头”。朝堂上,群臣喜形于色,纷纷上表请功。雨师篁一一封赏,剑劫尘升镇军将军,宣姬封安国夫人,墨云苍加少府衔,瀞沧溟由左庶长晋升为大良造。
封赏之后,是更棘手的问题——接下来怎么办?
雨师国毕竟是小国,五千破十万是奇迹,但奇迹不会天天发生。须黎虽然退兵,主力未损;永安虽然割地,仇恨更深;仙乐虽然中立,态度暧昧;半月虽然衰微,但凶地之名犹在。四面皆敌,稍有不慎,之前的胜利就会付诸东流。
早朝上,瀞沧溟出列。
“陛下,臣请制定外交方略。”
雨师篁微微颔首:“讲。”
瀞沧溟走到悬挂在殿侧的舆图前,拿起一根竹鞭,点在雨师国的位置上。
“诸位大人,请看。雨师国地处神州东部,西接半月,南邻仙乐,北靠须黎,东临大海。苍梧原一役,我大破永安须黎联军,威震天下。但——”他话锋一转,“威震天下,不等于天下臣服。恰恰相反,我们越强,敌人就越团结。”
他竹鞭一划,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大圈。
“须黎,大国也,拥甲数十万,此战虽败,其志未衰。永安,世仇也,郎玉虽死,其恨更深。仙乐,邻国也,表面中立,实则左右观望。半月,凶地也,看似衰微,却不可不防。”
他放下竹鞭,面朝群臣。
“所以,臣的外交方略是八个字——远交近攻,先弱后强。”
“远交近攻”四字一出,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有大臣问:“大良造,何为远交?何为近攻?”
瀞沧溟不紧不慢地解释:“所谓近攻,是对那些与雨师接壤、且对我有敌意的国家——须黎、永安。这两国是心腹之患,必须逐步削弱,不能给他们喘息之机。”
“那远交呢?”
“远交,是对那些与雨师不直接接壤、或暂时没有直接冲突的国家——仙乐、半月,以及更远的西域诸国。与这些国家交好,可以孤立须黎永安,避免雨师陷入多线作战。”
另一个大臣皱眉:“可仙乐与雨师接壤啊,怎么能算‘远’?”
瀞沧溟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仙乐虽与雨师接壤,但其国性温和,不喜征战。与其说是‘远’,不如说是‘软’。对这样的国家,不需要用兵,需要用礼。交好仙乐,可以安定南线,让雨师全力对付北边的须黎。”
雨师篁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瀞沧溟说完,她才开口:“瀞卿,你说要先从哪国开始?”
瀞沧溟转过身,面对御座,目光沉静。
“臣以为——先仙乐,后半月的确是凶地,但凶的不是国家,是那片土地上的怨气。若能化解怨气,半月可收。但此事需要时间,急不得。须黎和永安是硬骨头,需要先孤立他们,再慢慢啃。所以,臣建议——先遣使仙乐,缔结盟约;再遣使半月,探其虚实;最后再对付须黎永安。”
他顿了顿,补充道:“臣愿亲自出使仙乐。”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雨师篁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瀞卿,你刚升了大良造,政务繁重,出使之事可否另遣他人?”
瀞沧溟摇头:“仙乐虽弱,却是诸国中唯一有可能与雨师结盟的。若派寻常使节,诚意不够,分量不足。臣亲自去,才能让仙乐国主感受到雨师的重视。”
雨师篁沉默了片刻。
“准。但朕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说。”
“带墨家弟子随行。另外——”她顿了顿,“朕会让宣姬派一队精锐暗中护卫。你出了雨师的地界,就不是大良造了,是别人的靶子。”
瀞沧溟心中一暖,面上却不动声色:“臣遵旨。”
散朝后,瀞沧溟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站在舆图前,又看了一会儿。
墨云苍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仙乐?”他问。
“仙乐。”瀞沧溟点头。
“为什么不是半月?半月更弱,更容易拿下。”
瀞沧溟转过身,看着墨云苍,目光深邃。
“半月是凶地,不是国家。拿下半月,得的是土地,不是盟友。但仙乐不同。仙乐有人口,有财富,有文化,有制度。如果能与仙乐结盟,甚至——将来并入神州,那才是真正的‘天下一家’。”
墨云苍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的不只是结盟。”
瀞沧溟没有否认。
“我要的是——让仙乐自己愿意成为神州的一部分。”
墨云苍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野心太大。”
“不是野心。”瀞沧溟纠正,“是愿景。”
“有区别吗?”
“有。野心是为了自己,愿景是为了天下。”
墨云苍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瀞沧溟一个人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仙乐国的位置上。
仙乐。
那是音乐、诗歌、美酒、鲜花的国度。
那是整个神州最像“世外桃源”的地方。
但世外桃源,也挡不住时代的洪流。
他要在洪流冲垮仙乐之前,给它一条船。
入夜,瀞沧溟在府中整理出使的文书。
雨师篁来了。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女,便装简行。
瀞沧溟连忙起身行礼,被雨师篁抬手制止。
“私下里,不用这些。”
瀞沧溟只好站直了身子,有些局促地看着她。
雨师篁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堆文书上。
“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国书、礼物、随行人员名单、路线规划、应急预案——”瀞沧溟一一列举。
雨师篁打断他:“朕不是来检查工作的。”
瀞沧溟一愣。
“朕是来问你——”她看着他,“你为什么要亲自去?”
瀞沧溟沉默了片刻。
“臣说过,仙乐很重要——”
“朕知道仙乐很重要。”雨师篁再次打断他,“朕问的是——你为什么要亲自去?是因为仙乐重要,还是因为你想去?”
瀞沧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雨师篁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便自己开口了。
“朕知道你为什么想去。”
“陛下?”
“你想去看看仙乐的织坊,看看仙乐的集市,看看仙乐的百姓。”她的声音很轻,“你想知道,仙乐是不是也跟其他地方一样——有受苦的人,有不公的事,有你想要改变的东西。”
瀞沧溟沉默了。
“朕不拦你。”雨师篁站起身,“但朕要你答应一件事。”
“陛下请说。”
“一定要平安回来。”
瀞沧溟抬起头,看着她。
烛火下,雨师篁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君主的冷静,而是一种很普通的、很私人的担忧。
她在担心他。
不是为了雨师国,不是为了大良造。
是为了瀞沧溟这个人。
“臣——”他顿了顿,改口,“我答应你。”
雨师篁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沧溟。”
“嗯?”
“仙乐有一种酒,叫‘醉仙酿’。据说喝了能让人忘记烦恼。”
瀞沧溟一怔。
“你回来的时候,给朕带一坛。”
瀞沧溟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好。”
门关上了。
瀞沧溟坐在书案前,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文书的最上方,写了两个字——
仙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