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
那一年,墨云苍十六岁,瀞沧溟十七岁,剑劫尘十五岁。
天剑峰下,有一片桃林。每逢春日,桃花盛开,落英缤纷,如云似霞。三个少年常在此处相聚——墨云苍从墨家机关院溜出来,瀞沧溟从瀞龙世家的重重院墙翻出来,剑劫尘从天剑峰的练剑间隙跑出来。
没有家世,没有身份,没有责任。
只有三个人,和一树树桃花。
那一日,三人在桃林中饮酒。
说是酒,其实是剑劫尘从天剑峰偷带下来的果酿,甜丝丝的,没什么酒劲。但三个少年喝得面红耳赤,不知是因酒,还是因春风。
墨云苍靠着树干,手里转着一枚木制的机关鸟。那鸟做得精巧,翅膀能扇动,尾巴能摆动,只是飞不起来。
“又失败了。”他叹了口气,把机关鸟扔到一边。
剑劫尘捡起来,看了看,又扔回去:“已经很好了。至少比上次那个会喷火的强——上次差点把我眉毛烧了。”
“那不是喷火,那是动力过载。”墨云苍辩解道。
瀞沧溟坐在一旁,手中拿着一卷竹简,正看得入神。那是他从家中偷出来的《天下方舆志》,记载着六国的疆域、人口、物产、兵力。
“沧溟,你别看了。”剑劫尘一把抢过竹简,“天天看这些,不腻吗?”
瀞沧溟也不恼,伸手把竹简拿回来,小心地卷好,放在膝上。
“不看这些,看什么?”
“看桃花啊。”剑劫尘仰头,望着头顶的桃云,“多好看。”
瀞沧溟也抬起头,看了一会儿桃花,忽然说:“桃花好看,但明年还会开。你知道什么不会再来吗?”
“什么?”
“今天。”瀞沧溟说,“今天的我们,永远不会再来。”
剑劫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话怎么跟我师父似的,一股子老头味儿。”
瀞沧溟没有笑。他看着远处的山峦,目光悠远。
“云苍,劫尘,”他忽然说,“你们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墨云苍正在摆弄那只机关鸟,闻言停下手,想了想。
“我想……让墨家的机关术,不再只是杀人的工具。”
瀞沧溟看向他。
墨云苍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墨家祖师爷创派的时候,宗旨是‘兼爱非攻’。可现在的墨家,分裂成了好多支,有的帮这个国家打仗,有的帮那个国家守城。机关术越来越精妙,杀的人却越来越多。”
他把机关鸟放在掌心,轻轻托起。
“我想造一些东西——不是连弩,不是攻城车,而是能让百姓生活更好的东西。比如浇地的水车,比如磨面的风轮,比如能在天上飞的木鸟。”
剑劫尘看着那只飞不起来的木鸟,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的‘止戈’呢?”他问,“你不是一直说,想止戈天下吗?”
墨云苍抬起头,目光坚定:“止戈,不是靠机关术。是靠制度,靠人心。如果有一天,天下不再有国与国的纷争,不再有家与家的仇恨,那就不需要止戈了——因为没有戈。”
瀞沧溟静静地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劫尘,你呢?”他问。
剑劫尘想了想,把手放在腰间的木剑上——那是他自己削的,剑身上歪歪扭扭刻着“天剑”两个字。
“我要成为天下第一。”
瀞沧溟挑眉:“天下第一剑客?”
“不。”剑劫尘摇头,“天下第一。不管是什么,只要是‘第一’就行。”
墨云苍失笑:“你这野心也太笼统了。”
“不笼统。”剑劫尘认真地说,“我要看看,武道之巅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真的像师父说的,一剑能开山,一剑能断河。是不是到了那个境界,就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在乎的人。”
他握紧木剑,眼中映着桃花的粉。
“我要变强。强到没有人能在我面前挥剑。”
桃林中安静了片刻。
瀞沧溟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负手而立。
“你们都说完了?”他问。
墨云苍和剑劫尘对视一眼,同时看向他。
“轮到你了。”墨云苍说。
瀞沧溟没有急着开口。他仰头望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几只鸟从桃林上空飞过。
“你们说的,都太小了。”
墨云苍:“……小?”
剑劫尘:“那你来说个大的。”
瀞沧溟低下头,目光扫过两人,然后伸手指向远处——那里是雨师国的方向,再远一些,是永安,是须黎,是仙乐,是这片名为“神州”的大地。
“你们看这片土地。”
墨云苍和剑劫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连绵的山峦和天际线。
“这片土地上,有六个国家。雨师、永安、须黎、仙乐、半月、乌庸——乌庸已经亡了,但还有五个。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文字、自己的律法、自己的度量衡。同样一尺,在雨师是这个长度,在须黎是另一个长度。同样一斤,在永安是这个重量,在仙乐是另一个重量。”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
“商人跨国贸易,要换算五遍。学子跨国求学,要重学一套文字。百姓跨国探亲,要被盘问数十次。国与国之间,今天结盟,明天背盟,后天开战。今天你杀我爹,明天我杀你儿,后天他杀我全家——仇怨代代相传,永远没有尽头。”
他转过身,面对两个挚友,眼中燃烧着一种灼热的光。
“所以,我要消除这些。”
墨云苍怔住了:“消除什么?”
“一切。”瀞沧溟张开双臂,“国与国的界线,家与家的隔阂,族与族的仇恨。文字、律法、度量衡、货币、制度——全部统一。天下不再有雨师人、永安人、须黎人之分,只有‘神州人’。不再有雨师国、永安国、须黎国,只有‘神州’。”
他放下手臂,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却更加有力:
“到那时,谁和谁打仗?谁和谁报仇?大家都是一样的文字,一样的制度,一样的身份——天下一家。还有必要打仗吗?”
桃林中一片寂静。
连风都停了。
墨云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机关鸟,那只飞不起来的木鸟,忽然觉得自己的“止戈”在瀞沧溟的“天下一家”面前,确实太小了。
剑劫尘握着木剑的手微微发紧。他的“天下第一”在这样宏大的理想面前,似乎也变得轻飘飘的。
但瀞沧溟没有让他们沉默太久。
他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算计的笑。
“当然,这只是我一个人的梦。可能一辈子都实现不了。但——”他看向两个挚友,“如果有你们帮忙,说不定有戏。”
墨云苍抬起头:“怎么帮?”
“云苍,你的机关术,可以修路、造桥、建驿站。如果天下连成一片,你的水车、风轮、木鸟,就能送到每一个角落。你想要的‘止戈’,不是靠机关术杀人,而是靠机关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这正是‘天下一家’的基础。”
瀞沧溟转向剑劫尘:“劫尘,你的剑,不是为了成为‘第一’,而是为了保护。如果天下一家,就不需要那么多剑了。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你的剑,去劈开那些阻碍统一的壁垒。”
他伸出手,放在两人面前。
“所以,帮我。”
墨云苍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机关鸟揣进怀里,伸出手,搭在瀞沧溟的手背上。
“帮你。”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等天下统一的那一天,你要让我造一只真正能飞的木鸟。在天上飞的那种。”
瀞沧溟笑了:“一言为定。”
两人同时看向剑劫尘。
剑劫尘握着木剑,看看瀞沧溟,看看墨云苍,又看看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
“你们俩都说完了,”他说,“我还能说什么?”
他把木剑插在地上,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两人的手背上。
“帮你们。但我也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
“说。”
“等天下统一的那一天,你们要陪我打一架。你们两个打我一个。”
墨云苍:“……为什么?”
剑劫尘一本正经:“因为那时候我就是天下第一了。要证明我是天下第一,就得打过你们两个。”
瀞沧溟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
墨云苍也笑了,笑得机关鸟从怀里掉出来。
剑劫尘没有笑,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一种比剑光更亮的光。
三只手叠在一起。
桃林中,春风拂过,桃花如雨。
三个少年站在花雨中,谁都没有松手。
很多年后,他们偶尔会想起那个春天的下午。
那片桃林,那坛果酿,那只飞不起来的木鸟。
和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梦。
“天下一家。”
那时候,他们只是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后来,他们让整个神州,都记住了这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