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元三年春,尚冠里的老槐树刚冒出嫩芽,几辆不起眼的马车便悄无声息地驶出了长安城。没有仪仗,没有百官随行,只有赵侍长带着几个身手利落的护卫远远跟着。霍香吟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的景色从长安的街市变成郊外的田野,再变成弘农乡下那道熟悉的山梁。上官皇后坐在她对面,萧贵妃挨着上官,曹夫人和薄婕妤坐在另一侧。四个年轻女子都穿着寻常布衣,发间只簪了素银簪子,乍一看像哪个大户人家的女眷回乡省亲。
马车在弘农河边停下来。老柳树又长高了些,树冠遮住了半条河岸,树下那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头还在。霍香吟扶着上官皇后的手下了马车,在河边站定,望着哗哗流淌的河水,忽然说了一句——就是这里,我当年在这里找到了他。
四个年轻女子站在她身后,谁也没有说话。河水哗哗地淌着,远处有农人在田里劳作,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河边摸鱼。霍香吟指着树下那块石头,说那天他就坐在那儿钓鱼,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她走过去说她是来接他回家的。他问她是谁,她说她是霍去病的侄女。上官轻声问父皇当时信了吗。霍香吟笑了,说他没信——他把她的铜钱收下了,说她骗他。
萧贵妃望着那片河岸,忽然觉得自己手里那本账册沉甸甸的。她以前觉得管住后宫用度就是替太后分忧,但现在她站在这里才明白,太后当年要铺的路不是一条,是整个天下。曹夫人蹲在河边伸手探了探河水,回头对薄婕妤说水很凉。薄婕妤也蹲下来,说我小时候在代北也见过这样的河,只是没有这条宽。曹夫人问她代北的水也这么急吗,薄婕妤说不急——代北的水缓缓的,冬天会结冰,这条河像陛下和母后,走得快,但从不回头。
霍香吟听见这话没有回头,却弯起了嘴角。她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从袖子里取出那枚旧铜钱放在手心。上官在她旁边坐下,萧贵妃挨着上官,曹夫人和薄婕妤在河边寻了块平整的草地。霍香吟忽然开口:“当年我在这里跟你们父皇说过一句话——我说我不只是来接他回长安的,我是来替大汉还债的。那些被巫蛊之祸害死的忠臣良将,卫皇后、戾太子据、你们父皇的祖父和曾祖母,还有我大伯父。这笔债刘家欠了太久,我来还。”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四个年轻女子,声音比平日里更轻,却比任何时候都郑重:“如今我把债还完了,该铺的路也铺好了。以后这座皇城是你们的,皇帝也是你们的。我老了,以后来看这棵柳树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少了。”
上官的眼眶微微泛红,握住了婆母的手。萧贵妃站起来对着那棵老柳树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说母后把这棵柳树交给我们,臣妾每年秋天都来替父皇和母后看看。曹夫人轻声说这儿很好,以后她想带她将来的孩子们来,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外祖父和婆母是从这儿出去的。薄婕妤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棵老柳树站了很久,她想起薄姬,也想起薄家那些安安静静却不曾被遗忘的女人。
回长安的路上,上官皇后忽然问霍香吟——母后,当年您把父皇从这儿接回长安,走了多久。霍香吟靠在车窗边,说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天很蓝,和今天一样。萧贵妃轻声说——可臣妾觉得这条路走了很久。从高祖到如今,从巫蛊之祸到平反,从母后一个人骑马出长安,到今天她们五个人一起回去。
霍香吟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渐渐远去的河岸,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大伯父,你看见了吗?你的名册没有白留。窗外春光明媚,老柳树在河畔安安静静地站着,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