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

陆昭，二十六岁，市局刑侦大队重案中队中队长。干了四年，破了十几个大案，在中队说一不二。她的办公桌在走廊尽头，桌上永远摆着一杯凉透的咖啡和一个摊开的卷宗。对面那张椅子空了三年。三年前，坐那张椅子的人叫陈远，是重案中队的副中队长，也是她的搭档。不是普通搭档，是她从警校出来就跟的师傅，是她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她叫他远哥。陈远比她大五岁，有老婆有孩子，她把他当亲哥看。三年前的一次抓捕行动中，陈远中枪没救回来。案子结了，凶手判了死刑，但陆昭一直觉得那个事没那么简单，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陈远死后，她的话就少了。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重案中队的人知道她的情况，不敢在她面前提陈远，也不敢主动跟她套近乎。三年里，刑侦大队李队给她安排过三任新搭档，都被她退回去。每次都是同一句话——不要。不吵不闹，说完就走。李队找她谈，她坐在那里听，听完说“我不要”，就走了。李队拿她没办法，也体谅她，就没再勉强。但这次不行了。重案中队人手不够，上面压下来要补齐编制。李队把陆昭叫到办公室的时候，分管刑侦的周局长也在。陆昭站在办公桌前，不说话，也不坐下。周局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陆昭看了一眼那份档案，没有伸手。

周局长已经料到这个回答，没接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李队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陆昭没有说话。

陆昭还是没说话。她看着桌上那份档案，封面上贴着名字：姜念。警校应届。她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她和姜念在同一所警校待过一年——她大四那年，姜念大一。但那一年她忙着毕业、备考、实习，怎么可能记住一个刚进校的新生？现在这个人要从她的学校里出来，坐进重案中队。她更不想要了。但周局长这次没有让步。

陆昭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周局长看着她，叹了口气。

陆昭没有回答。她要陈远活着。但这话说出来没有意义。

陆昭终于开口了。

李队被噎了一下，说不出话。周局长沉默了几秒，把档案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陆昭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知道周局长已经退了一步了——只让她管工作上的事，私事不管。也就是说，她可以不理姜念，可以不给好脸色，可以不把她当朋友。只要工作不出错就行。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队以为她又要转身走了。

周局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陆昭转身走了。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楼下的院子里有人在抽烟，有人刚出警回来，一切如常。她盯着对面那张空了三年的椅子，看了很久。她想起陈远最后一次出任务前，坐在那张椅子上，跟她说了句“回来再说”。没说完。她没往下想，把窗帘拉上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姜念到了。陆昭坐在办公桌后面，听到敲门声，没站起来。敲门声不重不轻，三下。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深蓝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背着一个旧帆布书包，长相干干净净的。她看着陆昭，眼神里有一点亮。她在警校见过陆昭的照片，优秀校友栏上的。陆昭是她们那一届最出名的师姐之一，但她从没跟陆昭说过话，陆昭也不认识她。

陆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姜念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腰背挺得笔直。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陆昭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

陆昭没再问了。她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盗窃案的卷宗，推到姜念面前。

姜念接过去，翻开第一页，低下头开始看。陆昭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