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 处分

第二天早上林野醒的时候，沈屹已经不在家了。茶几上放着一杯温牛奶和两个包子，旁边压了一张便签，只有一行字：去学校处理你的事，中午回来。包子在锅里，自己热。林野把便签揭下来看了看，和平时那张“粥在锅里”一样的语气，一样的方方正正的字。他把便签折好放进抽屉里，和之前那些便签叠在一起，已经攒了一小摞。

他坐在沙发上吃包子，咬了两口就吃不下去了。牛奶喝了一半搁在茶几上，眼睛一直往防盗门那边瞟。沈屹去学校了。去教务处了。去跟班主任、跟主任说他弟弟偷看的事。他不知道沈屹会说什么，也不知道学校会给什么处分。他只知道沈屹昨晚没有骂他，没有说“你丢我脸了”，只是在打完之后把他抱到沙发上，给他涂药膏，答应他以后用手打。但他更怕的是沈屹今天在学校里替他挡那些话的时候，会不会被人用那种“你这个当哥的怎么教的”的眼神看着。那种眼神他见过。上次开学打架，沈屹去政教处帮他挡处分的时候，走廊里就有老师用那种眼神看沈屹。他当时不知道，后来孙斌告诉他的。

他把包子放下，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膝盖已经不疼了，但屁股上那六道肿痕还在，坐久了会闷闷地发胀。他走到厨房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茶几上的练习册按科目摞好。做完这些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防盗门。十点，十一点，十一点半。门没有响。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点开沈屹的聊天框，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条很短的消息：哥，中午想吃什么，我提前热。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已读，没有回复。大概在开会。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把米饭焖上，又把冰箱里的菜拿出来解冻。做完这些他又回到沙发上，抱着靠垫坐在角落里，膝盖蜷到胸口，下巴搁在靠垫边缘。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沈屹打他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问他“你为什么要偷看”，也没有让他自己说犯了什么错。沈屹直接让他褪裤子，打完了才说那些话。这说明沈屹在回家之前就已经从教务处知道了全部情况。他在教研会结束之后接到通知，在回家的路上就已经把这件事想清楚了。他回家的时候，打人的决定已经做好了。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林野从沙发上弹起来，光着脚跑到玄关。防盗门开了，沈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他换鞋的时候林野站在旁边，两只手攥着衣角，嘴唇抿得紧紧的，等着他开口。

“处分记了一次口头警告，不进档案。班主任那边我谈了，她说看你后续表现。数学老师那边我也说了，你下次考试单独给你安排座位，坐第一排靠窗，旁边不坐人。”沈屹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里面是两盒快餐，还冒着热气。他一边拆筷子一边说，语气和平时报菜市场菜价没什么两样，“教务处主任说让你下周交一份检讨书。我替你写了，你看看，抄一遍。”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放在餐桌上。林野走过去拿起来，展开。纸上是一份工整的检讨书，沈屹的字迹，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废话，把偷看的事实、错误的性质、后续的改正方向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段开头都是“我”，每一个错误都写得具体，没有推卸给“一时糊涂”或者“压力太大”。林野读到第三段的时候鼻子开始发酸，读到“我没有珍惜沈老师的教导”那一句的时候眼泪掉在了纸上，把“沈老师”三个字洇得微微模糊。

“看完了就抄。抄完给我看。”沈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坐下来开始吃饭。

林野站在餐桌旁边，手里攥着那张纸，眼泪往下掉。他没有擦，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沈屹夹了一筷子菜，抬头看了他一眼。

“哭完了过来吃饭。菜要凉了。”

林野把检讨书放在茶几上，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沈屹把一盒快餐推到他面前，又给他倒了一杯水。林野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声音沙哑地开口：“哥，你今天去学校，有没有老师说你。”

“说什么。”

“说你没管好我。”

沈屹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他：“有。教务处主任说了一句‘你这个当哥的要多花点心思’。我说好。”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好。我会多花点心思。”

林野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以为沈屹会反驳，会解释，会说“他最近进步很大”或者“我每天都有管他”。但沈屹只说了一个“好”。他什么都没辩解，什么都没往林野身上推，把所有的责任接过来放在自己肩上，像接住一个砸下来的东西，连眉头都没皱。林野把筷子放下来，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肩膀开始发抖。

“哥。你今天在学校站了多久。”

沈屹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教务处门口走廊站了半节课。主任让我在外面等，他们商量处分结果。”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继续吃饭。

林野把脸埋进两只手掌里。他的肩膀抖得厉害，但没有出声。他想起自己昨天在考场里偷看的那一瞬间，只花了两秒钟。两秒钟换沈屹在教务处门口站了半节课。他忽然觉得屁股上那六道肿痕太轻了，轻到根本配不上他昨天做的事。

“以后不会了。”他的声音从掌缝里挤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下次考试坐第一排，旁边不坐人。算不出来就跳过去。再也不会了。”

沈屹把筷子搁下来，伸手把林野捂在脸上的手拿开。少年的眼睛红得厉害，鼻尖也红着，泪痕从眼角一直挂到下巴。沈屹没有给他递纸巾，也没有说“别哭了”。他用手掌托住林野的下巴，拇指把他脸颊上的泪蹭掉，力道很轻。

“检讨书抄完给我看。字不许潦草，不许涂改。抄完放茶几上，我晚上回来批。”

林野点了点头。沈屹松开手，重新拿起筷子，把菜盒里剩下的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林野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把每一丝肉都嚼碎了才咽下去。他的眼泪还在往下淌，但他没有再去擦。他坐在餐桌对面，一边流泪一边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吃完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