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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膝盖

我寄邻居家后被哥管疯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的时候林野下意识地翻了个身准备坐起来,膝盖外侧那个点钝钝地疼了一下,他嘶了一声,躺在原地没有动。沈屹的脚步声从隔壁传来,停在门口,门框上响了两下:“起了。今天不用跑,但六点四十之前要出门。”

林野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换好衣服和运动鞋。下楼梯的时候他扶着扶手,右腿不敢完全吃劲,一步一步地往下挪。沈屹走在他后面半步,没有催他,也没有伸手扶他,就隔着那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到了楼下,沈屹把车钥匙揣进口袋,朝小区外面那条河边绿道走过去。林野跟在后面,走了几百米之后沈屹停在一片开阔的空地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平时跑三公里,前八百米热身,中段匀速,最后四百米冲刺。你都知道。”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栏杆上,活动了两下脚踝,“今天我跑,你看。你任务不是站在旁边发呆,是记。记我每一段配速大概多少,记我什么时候开始加速,记我最后冲刺是怎么跑的。回来之后把这些写在纸上,我要看。”

沈屹开始跑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河边绿道上只有几个稀稀落落的晨练老人。他的步频很稳,前八百米轻轻松松地保持着一个匀速,林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跑越远,然后拐过弯消失在一排柳树后面。大约过了两分钟,那个身影重新出现在视野里,进入中段之后步幅略微加大,频率没变,呼吸还很匀。最后四百米他明显加速了,膝盖抬得更高,摆臂幅度加大,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林野站在几米外都能听见他最后那几步落地时鞋底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

沈屹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朝他走过来,额头上有细密的汗,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他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把计时器递到林野面前:“记。前八百米三分五十秒,中段一千八百米九分二十秒,最后四百米一分三十二。你觉得你自己平时哪一段跑得最差。”

林野接过计时器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想了一下:“最后冲刺。我每次跑到最后两百米就掉速,腿抬不起来。”

“因为你前面分配得不合理。前八百米冲得太快,中段压不住,最后没力气了。”沈屹把计时器收回去,穿上外套,“回去之后你把今天的配速记下来,晚上做一道数学应用题——从起点到终点总距离三公里,各分段用不同的速度,求平均速度和最后一段的瞬时速度。做不出来明天继续来看。”

林野闷闷地应了一声。他站在原地看着沈屹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底下,额角的汗被晨风吹干了,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沈屹低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膝盖还疼不疼。”

“站着不疼。走路有点。”

“回去冰敷。今天白天在学校别跑别跳,体育课跟老师说一下。”

两个人沿着河边绿道慢慢走回家。晨光从东边楼群的缝隙里漏出来,把路边的银杏树染成浅金色,空气里带着入秋之后特有的清冽,混着河面上飘过来的水汽。林野走在沈屹右边,右腿尽量放轻,步幅比平时小了一截。沈屹走在他左边,脚步不急不缓,配合着他的速度。走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林野忽然开口:“哥,你那个马拉松,跑了多久。”

“三小时四十二分。”

“跑完膝盖真的肿了?”

“肿了。疼了半年。后来再没跑过全马。”

林野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冰袋的凉意早就散干净了,但那个痛点还在,不按不疼,一用力就提醒他它还在那里。他想起沈屹站在终点掐表的时候那一脸平静的样子,根本看不出来这个人曾经因为跑马拉松把自己跑进医务室抽积液。他又想起昨天晚上沈屹蹲在茶几旁边帮他调整冰袋角度时那个动作——不重不急,带着一种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小心翼翼的心疼。

“哥。你以前膝盖疼的时候,谁管你。”

沈屹的步子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节奏。他没有马上回答,走了好几步之后才说:“没人管。我妈那时候已经不在了,我爸走得更早。自己贴膏药,自己冰敷,自己记着下次不能再逞强。”

林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碰了一下沈屹垂在身侧的手背。沈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躲,也没有把他的手握住,只是把脚步放得更慢了一些,等林野跟上。两个人沉默着走完最后一段路,进了小区,上了楼。进门之后沈屹去厨房做早饭,林野坐在沙发上把冰袋重新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茶几上昨天那张被沈屹批过的数学卷子,卷子角落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把今天早上的分段配速抄了一遍,又画了一条时间轴的草图,在旁边写了几行字:第一段太快,中段掉速,最后没力。下面又补了一行——明天继续记,把配速调整的方案写出来。

他把便签纸对折夹进物理练习册里,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沈屹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面,锅铲在平底锅里翻着煎蛋,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上。林野忽然觉得,沈屹给他掐表的样子和给他上药的样子其实是一回事——都是在用一种笨拙的、不动声色的方式告诉他,有人在乎他能不能跑完这一程,也在乎他跑完之后膝盖会不会疼。他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嘴角偷偷翘了一下,然后冲着厨房喊了一声:“哥,煎蛋我要溏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