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侯府后院,少年时的叶限正坐在池边喂鱼。
春寒料峭,他披着一件鸦青色斗篷,衬得小脸愈发苍白。
手里的鱼食捏了许久,才漫不经心地洒了几粒出去。
“世子,该回去了。先生说今日要检查功课。”身后的嬷嬷轻声催促。
叶限没动。
他盯着水面。
一条锦鲤游过来,吞了鱼食又懒洋洋地游走了。
叶限功课。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凉薄。
叶限我昨天就读完了。
嬷嬷不敢再催。
这位小世子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能做好,偏偏什么都不想做。
府里人都说他生下来就带着一股子倦怠,像是对这世间没什么兴致。
叶限又洒了几粒鱼食。
锦鲤聚拢过来,红白相间,挤作一团。他觉得有些无趣,正要起身——
“砰!”
有什么东西砸进了池子里,水花溅起老高,锦鲤四散奔逃。
叶限的衣摆湿了半边。
他缓缓转过头,看见墙头上骑着一个穿鹅黄色小袄的女娃娃,手里还举着半块砖头,正冲着他咧嘴笑。
那笑容太亮了,亮得不像话。
叶限你——
叶限皱着眉,还没来得及说完一句话。
沈昭宁让开让开让开!
女娃娃把砖头往身后一扔,手脚并用地要从墙头上翻下来。
她大约是翻过无数次了,动作行云流水,偏偏最后一步踩了空——
沈昭宁啊呀——
整个人从墙头栽了下来。
叶限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咚!”
女娃娃摔在了他脚边,扬起一片灰尘。
叶限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摆,面无表情地说。
叶限你砸了我的鱼。
女娃娃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抬头看他。
这一抬头,叶限看清楚了。
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鼻尖上沾了一点灰,嘴唇边上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
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一边的已经散了,歪歪斜斜地耷拉着。
她不怕生,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沈昭宁嘿,你长得真好看!
叶限……
身后伺候的嬷嬷们已经吓傻了。
这小祖宗是怎么进来的?
长兴侯府的后院,墙外是条死胡同,寻常人根本进不来。这人到底——
叶限你是谁?
沈昭宁我啊?
女娃娃拍了拍胸口,挺起小胸脯。
沈昭宁我叫沈昭宁!我爹是武定侯!
叶限沈昭宁。
叶限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对京城的贵女们没什么兴趣,更不会刻意去记谁家有几个女儿。
但是武定侯府,他是知道的。
那家人世代习武,在军中有几分根基,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也算是鼎鼎有名的了。
叶限你怎么进来的?
叶限又问。
沈昭宁指了指身后的墙。
沈昭宁翻进来的呀!
叶限翻墙?
沈昭宁对呀!外面那条巷子可好玩了,好多野猫,我追着一只橘猫跑,它就翻进来了,我就跟着翻进来了。
她说着说着,又笑了。
沈昭宁然后就看到你了。你在喂鱼?
她歪着头看了看池子里的锦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昭宁你家鱼挺胖的。
叶限沉默了片刻。
他的教养告诉他,应该请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坐下,上茶,然后客客气气地送走。
但他不想。
叶限你走吧。
他说。
叶限翻出去。
沈昭宁眨了眨眼。
沈昭宁我不会翻了。
叶限你刚才不是翻进来的吗?
沈昭宁那是跟着猫翻的,我也不知道怎么翻进来的。
她很诚实地摊开手。
沈昭宁翻进来容易翻出去难嘛。
叶限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胸口有些不舒服。
心疾。
大夫说过,他不能动怒,不能大喜大悲,要保持心境平和。
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转头对嬷嬷说。
叶限送她出去。
嬷嬷还没来得及应声,沈昭宁已经凑了过来,仰着小脸看他,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昭宁你是不是生气了?
叶限没说话。
沈昭宁你别生气嘛。
沈昭宁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
沈昭宁我给你赔不是,你的衣摆湿了,我让我娘赔你一件新的?
沈昭宁哦不对,我娘说我家的料子没有你们家的好……那我赔你一条鱼?
沈昭宁我家花园里有个大鱼缸,里面的鱼可好看了,我偷一条给你?
叶限低头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衣袖的手。
小小的一只手,干干净净的,指节圆润,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她的手指抓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叶限忽然想起,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样拉他的袖子了。
府里的丫鬟嬷嬷们见他都毕恭毕敬,小心翼翼地唤一声“世子”。
同龄的世家子弟见了他,要么讨好,要么畏惧。
母亲说他是长兴侯府的嫡长子,要有世子的威仪,不可以和寻常孩子一样嬉闹。
可这个沈昭宁,第一次见面就砸了他的鱼池,翻墙摔在他脚边,还伸手拽了他的袖子。
她很奇怪。
叶限我不需要鱼。
叶限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声音淡淡的。
叶限你出去。
沈昭宁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沈昭宁你嘴上说让我出去,其实你也没那么讨厌我对不对?
叶限一愣。
沈昭宁因为你如果真的很讨厌一个人,你不会跟他说这么多话的。
沈昭宁很认真地分析道。
沈昭宁我大哥就是这样,他要是讨厌一个人,就直接不理了,理都不理。
沈昭宁但是你理我了,你还跟我说了好多句。
叶限……
沈昭宁所以你其实不讨厌我!
她下了结论,笑容灿烂得像春天里第一朵迎春花。
叶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又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这个七岁的女娃娃,说话颠三倒四,逻辑全无,偏偏让他噎住了。
叶限我带你出去。
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叶限走在前面,沈昭宁跟在他身后。
她像一只好奇的小麻雀,东张西望,叽叽喳喳。
沈昭宁你们家好大啊!
沈昭宁你们家的树好多啊!
沈昭宁你们家的丫鬟穿得比我们家丫鬟好看多了!
叶限一言不发,走得很快。
沈昭宁小跑着跟上来,又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沈昭宁你走慢一点嘛,我跟不上了。
叶限停下来,看着她。
叶限你能不能不要拽我的袖子?
沈昭宁为什么?
叶限因为……
叶限想了想,说了一个他觉得很有道理的理由。
叶限不合规矩。
沈昭宁规矩是什么?
叶限又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没办法跟这个女娃娃讲道理。
她什么都不懂,什么规矩、体面、尊卑,在她这里统统不存在。
她像一阵风,从墙头上翻进来,不管不顾地吹乱一切,然后笑嘻嘻地看着你,让你生气都找不到地方。
叶限规矩就是——
叶限试图解释。
叶限男孩子的袖子不可以让女孩子随便拽。
沈昭宁为什么?
叶限因为……
沈昭宁因为什么?
叶限因为就是不行!
沈昭宁眨了眨眼,松开了他的袖子。
叶限松了口气。
下一秒,沈昭宁伸手拽住了他的腰带。
沈昭宁那拽腰带可以吗?
叶限……
叶限觉得自己心疾要犯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腰带从她手里解救出来,然后把手伸了过去。
叶限牵着。
沈昭宁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忽然笑了。
她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里,小小的手,暖暖的,带着一股子奶香味。
叶限握住了。
她的手真小。
沈昭宁你手心好凉啊。
叶限嗯。
沈昭宁你是不是冷?
叶限不冷。
沈昭宁那你为什么手凉?
叶限天生的。
沈昭宁天生的手凉?
沈昭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昭宁那你是不是像蛇一样,是冷血的?
叶限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沈昭宁毫无畏惧地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梨涡深深。
叶限我不是冷血的。
沈昭宁哦。
叶限我只是手凉。
沈昭宁哦。
叶限你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沈昭宁想了想,笑了。
沈昭宁你的手虽然凉,但是牵着还挺舒服的。
叶限别过脸去,耳尖悄悄红了一点。
快到二门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管事妈妈带着人迎上来。
“世子,老夫人听说府里来了……客人,特意让老奴来接。”
管事妈妈说话很委婉。但叶限知道,祖母一定是听说有人翻墙进了府,怕是什么歹人,才派人来查看的。
沈昭宁显然也看出来了。
她松开叶限的手,大大方方地走上前,朝管事妈妈行了个礼。
沈昭宁婆婆好,我是武定侯府的沈昭宁,我跟着一只猫翻墙进来了,给你们添麻烦了,改天让我爹上门赔礼道歉!
管事妈妈愣住了。
她伺候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女娃娃——翻墙闯进别人家里,不慌不忙,还理直气壮地让人上门赔礼。
“这……”管事妈妈看向叶限。
叶限面无表情地说。
叶限送她回武定侯府。
“是。”
管事妈妈上前要带沈昭宁走。
沈昭宁却回过头来看叶限。
沈昭宁你叫什么名字呀?
叶限没说话。
沈昭宁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下次也好来找你玩呀!
叶限没有下次。
沈昭宁怎么会没有下次呢?你都牵我的手了,我们就是朋友了呀!
沈昭宁理直气壮地说。
沈昭宁朋友就是要经常一起玩的!
叶限看着她那张笑嘻嘻的脸,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
这个人以后会一直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很烦。
非常烦。
叶限叶限。
他说。
沈昭宁叶——限——
沈昭宁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然后点点头。
沈昭宁记住了!叶限!下次我给你带好吃的!我娘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
说完,她笑眯眯地朝叶限挥了挥手,跟着管事妈妈走了。
叶限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鹅黄色的小袄,歪歪斜斜的揪揪头,蹦蹦跳跳的脚步。
走远了还回过头来朝他喊——
沈昭宁叶限!别忘了!桂花糕!
叶限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还残留着一点暖意。
那个叫沈昭宁的女娃娃,手真暖。
他攥了攥拳头,把手收进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春寒料峭。
他却觉得手心有一点烫。
那天晚上,长兴侯府的老夫人问叶限。
“听说今天府里来了个女娃娃?”
叶限正在抄经。闻言笔尖顿了顿,继续写。
叶限嗯。
“武定侯家的?”
叶限嗯。
“三姑娘?”
叶限终于抬起头。
叶限您认识她?
老夫人笑了:”武定侯府就三个孩子,大公子和二姑娘都是规矩人,唯独那个三姑娘,听说是府里上下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性子和教养妈妈教出来的那些大家闺秀不太一样。”
叶限沉默了一会儿,说。
叶限何止不太一样。
老夫人笑着看了他一眼:“你好像不讨厌她。”
叶限低头继续抄经,声音淡淡的。
叶限我没有不讨厌她。
“那你是讨厌她?”
叶限没回答。
老夫人也不追问,只是笑吟吟地说:“难得有人能让你多说几句话。”
叶限的笔尖顿了一下。
叶限我没有多说。
老夫人笑着摇了摇头,起身出去了。
等她走远了,叶限放下了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沈昭宁的脸。
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嘿,你长得真好看!”
“你是不是生气了?”
“你其实不讨厌我对不对?”
叶限闭上眼,眉头微微皱起。
太吵了。
这个人真的太吵了。
可是……
她笑起来的样子,像是把春天揉碎了洒在了脸上。
叶限睁开眼,重新拿起笔。
低头一看,纸上写的那行字,最后一个字写错了。
他从来没写过错字。
叶限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心绪不宁。
都怪那个沈昭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