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入门
沈惊鸿第一次见到师父的时候,觉得这个老头不像个高手。
师父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太阳,手里捧着一壶茶,眯着眼睛,看起来跟村口下棋的老头没什么区别。
“你就是沈惊鸿?”师父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
“是。”
“多大了?”
“七岁。”
“七岁……”师父念叨了一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点了点头,“筋骨不错,就是瘦了点。山上伙食还行,过两个月就能养回来。”
沈惊鸿站在院子中间,背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全部的家当——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还有他娘临死前给他的一块玉佩。
他爹把他送上山的时候,在门口跟师父说了几句话,他没听清。然后他爹走过来,蹲下身子,拍了拍他的头,说:“好好跟着师父学本事,爹过段时间来接你。”
他爹站起来,转身就走了。
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沈惊鸿看着那个背影,嘴唇动了动,没喊出声。
他已经习惯了。
他娘走的那天,他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别看了。”师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爹不会回来了。”
沈惊鸿转过头,瞪着师父。
“瞪我也没用。”师父喝了口茶,“他把你卖给我了。五百两银子,三年。”
沈惊鸿愣住了。
“你爹欠了赌债,还不上,把你抵给我了。”师父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你小子给我听好了,这三年,你是我凌云阁的人。吃我的饭,住我的屋,就得给我好好练。练不出来,五百两银子就白花了。”
沈惊鸿咬着嘴唇,没哭。
他发誓他绝对不会哭。
他已经七岁了,不是三岁小孩。
师父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但很快就被那副懒洋洋的表情盖住了。
“行了,别站着了。”师父从藤椅上站起来,“跟我来,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凌云阁不大,藏在山里面,云雾缭绕的时候,站在院子里往下看,像踩在云上。
师父领着他穿过一条石板路,经过一个练武场,走到一排木屋前。
“右边第二间,空着的。”师父指了指,“你师兄住你隔壁,有什么事找他。没事别烦我,我在后院。”
“师兄?”
“嗯,比你大两岁,叫谢长渊。也是我捡回来的。”师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之前不一样,多了一点什么,沈惊鸿说不出来。
“他练什么的?”
“剑。”
“我练什么?”
“刀。”
“为什么他练剑我练刀?”
师父低头看了他一眼,难得认真地说了一句:“因为你是你,他是他。”
沈惊鸿没听懂。
但他记下了这句话。
很久以后他才明白,师父的意思是——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你不能走别人的路,别人也不能走你的路。
只是他明白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他推开木屋的门,里面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木架。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旁边有一盒火柴。
床上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是新的。
沈惊鸿把布包放在床上,坐下来。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到墙上刻着两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刀尖刻上去的:
“早点回家。”
不知道是哪个师兄留下的。
沈惊鸿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后山,满山的竹子,风吹过去,沙沙作响,像谁在叹气。
他忽然想哭。
他忍住了。
隔壁传来开门的声音,有人走了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他门口。
有人敲了两下门。
“谁?”沈惊鸿的声音有点哑。
门外的人没说话,又敲了两下。
沈惊鸿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孩。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脸很瘦,眼睛很黑很亮,像井里的水。
他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装着两个馒头和一碗咸菜。
“师父让我给你的。”男孩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沈惊鸿接过碗,说了声“谢谢”。
男孩嗯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哎——”沈惊鸿叫住他,“你就是谢长渊?”
男孩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嗯。”他说,“我是你师兄。”
然后他走了。
沈惊鸿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灰布衣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馒头,还冒着热气。
他忽然觉得很饿。
他回到屋里,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吃。
馒头是甜的,咸菜是咸的,搭配在一起,出奇地好吃。
吃到一半,他停下来,看了看墙壁上那行字。
“早点回家。”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在心里说了一句:
这里不是我的家。
但他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他会花很长很长的时间,想回到这个地方。
想回到这张桌前,吃着馒头就咸菜。
想推开那扇门,看到那个穿着灰布衣裳的男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饭。
只是那时候,已经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