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上午的天光来得寡淡,灰蒙蒙的云层厚厚压在天际,没有一点透亮的暖阳,只有一层稀薄惨白的柔光,斜斜切过教学楼的玻璃窗。窗沿凝着一圈浅浅的寒气,凑近能看见玻璃外壁蒙着细碎冰凉的薄雾,偶尔有北风卷着枯枝碎影掠过窗外,枝桠光秃秃地摇晃,落不下半片叶子。
教室里没有讲课声,只有细碎又持续不断的白噪音。笔尖戳在草稿纸上沙沙摩擦,翻习题册的轻响此起彼伏,偶尔有人轻放水杯、挪动椅子,动作都下意识放得很轻,怕打破自习安静的氛围。前排窗台摆着几个保温杯,氤氲出浅浅白雾,遇冷很快消散在空气里。
张子廉的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点了两下,撕下一条纸,迅速写了一行字[你问那几个人中午吃不吃大盘鸡,尤其是苏婉晴],折成窄窄的一条。他向右偏了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正在写题的同桌—许一程。
“传给荣鑫,是重要情报。”
许一程正盯着试卷思考,感受到动静后,他连头都没抬,只是将左手向后微微伸出,手掌摊开。张子廉熟练地将纸团塞进他手里,许一程的手指顺势一合,纸团便消失在他的袖口里。
教室里的课桌和过道另一边的座位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通道,冬天大家都穿着厚棉服,椅子挤得满满当当,纸条要传过去,得像打游击。许一程转头看了一眼前后排的情况——二讲老师坐在整个教室后面改作业,头埋得很低,眼镜快要滑到鼻尖;远在门口第三排的班长正跟别人讲题,根本没时间转头管理班级。
许一程把手从桌面上方伸出去,越过那道窄过道,朝对面的江临招了招手。江临本来在转笔,看到许一程的手悬在半空,指缝里夹着一点纸白,立刻明白了。他没有直接接纸条,而是先用胳膊肘碰了碰同桌荣鑫。
荣鑫正把脸埋在外套袖子里打盹,被碰醒后迷茫地抬头,看见张子廉冲自己使眼色——下巴朝许一程那边一点,手指在桌面下做了个“接”的手势。荣鑫困得眼睛都睁不全,却条件反射地把手从桌子底下伸过去,越过过道,正好碰到江临递来的手指。纸条从他掌心滑进荣鑫的手心,像一颗体温略高的糖。
他没有立刻看,先偏过头咳嗽了一声,用余光看到盼盼的位置,眼珠迅速扫过上面的字,嘴角动了一下。荣鑫微微前倾身体,用笔帽轻轻戳了戳坐在前面的李政阳椅背。对方回过头,眼神里还带着几分被打断思路的茫然。
“中午,”荣鑫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能看清李政阳后颈上几根没剃干净的碎发,“大盘鸡,去不去?张子廉说的,还有张宇桐,苏婉晴和她男朋友。”
李政阳没回头,只是把右手从桌下伸过来,比了个“OK”的手势,拇指和食指圈成圆,另外三根手指翘得高高的。那只手在荣鑫面前晃了晃,又缩回去了,缩回去的路上顺便在他卷子上拍了一巴掌,“啪”地一声脆响。
窗外的风把枯枝刮得沙沙作响,冬天上午第四节的教室,空气里总透着一股昏昏欲睡的沉闷。阳光透过结着薄霜的玻璃窗斜斜地切进来,在堆满书本的课桌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柱,连空气里细小的粉笔灰都在光晕里缓慢地打着旋。
张宇桐正单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转着笔,视线落在英语练习册最后一道大题上,眼神却早已散了焦。一张对折的纸条忽然从坐在左侧的同桌—柴思远推过来,沿着那道光线边缘停住。浅蓝色的横线纸,折痕整齐,边角甚至被仔细抚平过,没有一丝翘起。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纸条的源头,对上一双在冬日棉袄领口上方闪烁着的、带着几分狡黠与期盼的眼睛。对方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他后座的方向轻轻扬了扬,嘴角压着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张宇桐余光瞥向在自己斜后方的苏婉晴——她正把下巴缩进围巾里,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裹到鼻尖底下,只露出一双眼。那眼睛在看窗外,树枝上落了只麻雀,灰扑扑的一小团,蹦了两下飞走了。她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薄薄一道影子。
他微微向后仰头,没有回头,只是用只有后排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说了句:“张子廉说他想吃大盘鸡,还有那几个人,带上你男朋友,去不去?”
隔了两秒钟,苏婉晴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但她没抬头,笔还在动。张宇桐很自然地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去,放在苏婉晴的桌面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手背。
小姑娘接过纸条,借着袖口的遮挡迅速扫了一眼,原本还带着几分困意的眼睛瞬间亮了,随即又故意板起脸,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回答。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张子廉居然邀请人一起去吃饭。
小姑娘终于抬起头,目光从草稿纸移到张宇桐脸上,冬天的光从雾蒙蒙的窗户透进来,落在她瞳孔里,亮成两小片浅浅的琥珀色。

可以啊,刚才他们还问中午要去哪里吃饭。
他听到满意的回答后,从草稿纸上撕了窄窄一条,写下:“苏婉晴她说行。”写完后揉了揉,朝自己的右边扔过去。纸团飞过几排桌子,准确地落在荣鑫的笔袋旁边。荣鑫展开一看,回头冲张宇桐挤了挤眼睛,又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窗外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枝条在铅灰色的天幕上划出细细的线。走廊里有别的班提前下课的声音,凳子腿刮蹭地面的尖锐声响,有人在笑,笑声被厚重的门帘子闷住了,传进来的时候变得很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