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的长夜仿佛没有尽头,石壁上的寒气仿佛能渗进骨血,烛火燃得愈发微弱,豆大的光晕勉强照亮沈明舒身前方寸之地。
她依旧靠坐在墙角,双目微阖,却毫无睡意。李云珩昨夜的话语犹在耳畔,那句“此生欠我一人情”,还有他眼底深藏的莫测,让她始终无法全然放下心防。可眼下沈家深陷绝境,弟弟沈砚尚在险境,她别无选择,只能赌这一场,赌李云珩是真心相助,而非将她当作权谋棋局的棋子。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同于昨夜李云珩的沉稳,也不同于狱卒的粗重,反倒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沈明舒缓缓睁眼,抬眸望去,只见值守牢头拎着食盒,神色局促地走到牢栏前,一改往日的凶狠刻薄,轻手轻脚地打开牢门,将食盒放在她面前。

“沈小姐,这是……上面吩咐的膳食,您慢用。”
牢头说话间,眼神躲闪,不敢与她直视,放下东西便匆匆退了出去,临走前还特意将牢门重新锁好,动作间满是谨慎。
沈明舒垂眸看向食盒,里面并非牢狱里粗糙的馊饭,而是温热的粥品、两碟清淡小菜,还有一件厚实的素色棉袍,显然是李云珩暗中安排,压住了狱卒要用刑的事,也悄悄给她送来了御寒之物。
她拿起棉袍披在身上,暖意渐渐驱散了周身的寒气,心底那片死寂的绝望,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李云珩言出必行,倒让她对这场未知的赌局,多了几分期许。
她端起米粥慢慢食用,脑海中却飞速思索,赵家既然定下三日后用刑,必定是想速战速决,彻底坐实沈家罪名,想必这几日,朝堂之上也必定暗流汹涌,赵嵩定会步步紧逼,催促陛下尽快定下沈家死罪。
而此时的皇宫大殿,早朝之上,风波骤起。
赵嵩身着官袍,站在文武百官前列,手持奏折,神色肃穆,出列躬身启奏:

“陛下,沈家通敌叛国一案,证据确凿,涉案人沈砚已然认罪,其女沈明舒拒不招供,实属顽抗到底。臣恳请陛下,下旨将沈家满门收监,三日后问斩,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朝堂之下瞬间一片死寂,百官纷纷低头,无人敢出言附和,更无人敢为沈家辩驳。昔日与沈家有交情的臣子,全都缩在人群中,生怕引火烧身。
龙椅之上,帝王面色沉郁,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并未立刻发话。
就在这时,李云珩身着锦衣卫指挥使官服,缓步出列,玄色官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声音清冷回荡在大殿之上:

“陛下,臣有异议。”
众人纷纷侧目,满是惊讶。谁都知道,李云珩执掌锦衣卫,向来独来独往,不涉党派之争,如今竟公然站出来反驳赵嵩,实在出乎意料。
赵嵩转头看向李云珩,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沉下脸:

“李指挥使,此案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何异议?莫非是要包庇罪臣,与朝廷作对?”
李云珩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帝王,毫无惧色:

“臣并非包庇沈家,只是此案尚有诸多疑点。沈砚身为边关小将,无权调动重兵,所谓通敌密信,字迹虽与沈砚相似,却笔法生硬,未必是真迹;且沈明舒与沈砚,口供全然不一,案情尚未彻查清楚,便仓促问斩,恐难服天下众臣,更会落得滥杀忠良的骂名。”

“你!”
赵嵩没料到李云珩会当众细数案情疑点,一时语塞,脸色铁青。

“臣恳请陛下,暂缓对沈家行刑,给臣七日时间,彻查此案疑点,若查不出真相,臣愿领失责之罪。”
李云珩躬身行礼,语气坚定,不容置喙。
帝王沉默良久,目光在李云珩与赵嵩之间流转,最终缓缓开口:

“准奏。朕给你七日时间,彻查沈家一案,若逾期无果,两罪并罚。退朝。”
帝王起身离去,朝堂百官纷纷散去。
与此同时,城外将军府,萧珩已然开始暗中布局。
他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副将,将手中整理好的线索摊在案上,指尖指着卷宗上的兵力调动记录,沉声道:

“赵家暗中调换了沈砚麾下的守关将士,又故意泄露边防布防图,制造沈砚通敌的假象,这些兵力调令的底册,藏在兵部机密院,你今夜带人,悄悄潜入,务必将原件取出来,切记不可惊动任何人。”
副将面露难色:

“将军,兵部机密院守卫森严,还有赵嵩的亲信把守,一旦被发现,我们便是死罪啊!”

“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必须去。”
萧珩眼神坚定,周身散发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是沈家翻案的关键证据,没有退路。你带人乔装打扮,速去速回,事成之后,我自有重赏,事败,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
副将看着他决然的神色,不再多言,躬身领命:

“属下遵命,定不辱使命。”
待副将离去,萧珩独自站在案前,拿起一枚温润的玉簪,玉簪样式简单,却是年少时沈明舒赠予他的旧物。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簪,脑海中浮现出沈明舒身陷诏狱的模样,心底的愧疚与心疼愈发浓烈。

“明舒,再等我几日,我定会查清所有真相,救你出来,护你周全。”
夜色渐深,李云珩处理完朝堂公务,孤身重返诏狱。
依旧是深夜,依旧是玄色衣袍,他独自站在牢栏之外,看着沈明舒披着棉袍,安静端坐,眉目沉静,丝毫没有因为暂缓行刑而有半分松懈。

“看来,你早已料到,我会在朝堂之上拦下赵嵩。”
沈明舒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

“大人既然出言相助,必定不会让我轻易死于刑具之下。只是朝堂之上,大人公然与赵嵩作对,已然引火烧身,这份恩情,明舒铭记在心。”

“我并非为你,只是为了我自己的棋局。”
李云珩语气淡漠,却还是将朝堂之事缓缓告知,

“我已向陛下请旨,暂缓行刑,争来七日时间彻查案情。赵嵩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这几日,我会安排亲信把守牢狱,你务必安分待在此处,不可轻举妄动。”
沈明舒心中一凛,从容开口:

“大人若要查案,可从边关兵力调令、所谓通敌密信字迹入手,沈砚自幼练字,笔法独特,绝非密信上那般生硬,定是赵家仿造。”
李云珩眸底掠过一丝赞许:

“这些,我自有安排。你弟弟沈砚,我已派人暗中照看,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赵家暂时还不会对他下手。”
沈明舒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动,对着李云珩微微躬身:

“多谢大人,护我弟弟周全。”
李云珩望着她清丽沉静的眉眼,淡淡道:

“不必谢我,你只需记住,你欠我的人情。”
说罢,他不再多留,转身融入沉沉幽暗之中,步履沉稳,渐渐消失在甬道尽头。
牢中重归寂静,只剩烛火摇曳,映着沈明舒沉静的侧脸。她靠回石壁,心绪翻涌,李云珩的突然介入,像是无边黑暗里透出的一缕微光,却也带着未知的莫测。她不知这场相遇是机缘还是陷阱,却已然没有退路,只能顺势而为,静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