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校园  双向暗恋  青春校园be美学 

冰火难融

我在雨落时等你

阮洛曦用了三天,让自己习惯右边不是江叙白。第一天很难,第二天好一些,第三天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直到第四天,她在数学课上习惯性地往右边推了一张纸条,纸条推过去,落在夜挽星的桌上。

夜挽星正在做题,被那张纸条吓了一跳。她打开,上面写着第五题的解题步骤,字迹工整,是阮洛曦的字。夜挽星看完之后没有说“谢谢”,而是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什么的温柔。“洛曦,”她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忘了,你右边是我?”

阮洛曦看着那张被她推错方向的纸条,在夜挽星桌上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个走错了门的人,站在陌生的客厅里,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离开。她把纸条拿回来,折好,塞进笔袋里。“习惯了。”她说。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她觉得那两个字很重,重到她说完之后整个人都往下沉了一点。

“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它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把你的身体训练成一台不需要思考的机器——右手会在写完题之后自动往右边推,眼睛会在上课走神时自动往某个方向看,脚步会在放学时自动往某条路上走。它不问你愿不愿意,不问你难不难过,不问你那个人还在不在那里。它只是执行,一次次执行,直到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执行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在提醒你——他不在了。

不是“他不在这个世界上了”的不在,是“他不在你右边了”的不在。两种不在,痛的方式不一样。前一种是刀子,一刀下去,血溅出来,疼得撕心裂肺。后一种是针,很小很细,扎进去的时候没感觉,等你发现的时候,针已经扎了很多下,伤口不大,但密密麻麻,每一个伤口都在隐隐作痛。她身上的那些针眼,从新座位的第一天就开始扎了。数学课往右边推纸条,扎一下;语文课走神往第二组看,扎一下;放学走到路口习惯性停下来等他,扎一下。每一针都不深,但每一针都扎在她最柔软的地方,那个地方叫他。

她告诉自己,要放下。不是赌气,是不得不。最后一个学期了,四个月后他们就要毕业,各奔东西。她不知道他会去哪所初中,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他,不知道那些写在纸条上的“希望下学期还能坐在你旁边”会不会变成永远不会实现的愿望。既然迟早要分开,不如从现在开始练习——练习不看他,练习不想他,练习把那个住了很久的人从心里搬出去。搬家的过程很痛,每件东西都舍不得扔,但新家太小了,装不下那么多人。

她开始刻意不理江叙白。不是“不理”,是“不主动理”。不主动看他,不主动找他说话,不主动在课间的时候把目光投向他坐的那个方向。她把“不主动”这三个字当成一堵墙,砌在自己和他之间,砖一块一块地垒,垒得很慢,因为她的手在抖。

第一天,她成功了。她一个上午没有看他一眼。每一次“想转头”的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就把头压下去,压在课本上,压在作业本上,压在胳膊上。她用物理的方式阻止自己去看他,像一个戒毒的人把自己绑在床上,不让手去碰那包白色的粉末。下午的时候,她破了戒。不是故意的——是她的目光自己跑过去的,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的鸟,笼子的门一开,它就飞出去了,飞向他坐的那个方向,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正在写作业。低着头,握着笔,背挺得很直,和以前一模一样。他的头发又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眉眼了。他写字的姿势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像一首匀速播放的曲子。那首曲子她听了半年,每一个音符都刻在她的耳朵里。她只是看了一眼,不到一秒,就把目光收回来了。但那一秒里,她的心像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嗡嗡地响,响了很久才停。

那一声嗡鸣告诉她——她放不下。她以为“不主动”就是放下,但她错了。“不主动”只是把绳子从手里松开,绳子还拴在她心上,另一头拴在他身上。她松开手,绳子不会断,只会拖在地上,跟着她走,走到哪里都沙沙地响,提醒她——你还牵着呢,你没有放下,你只是不敢拉了。

第二天,她更努力了。她给自己定了一个规则:不看他,不找他,不想他。

前两个“不”她勉强做到了。她把自己的目光钉在黑板上、课本上、夜挽星的脸上,钉在任何不是“第二组第四排”的地方。她像一个射箭的人,靶子放在那里,她把箭射向别处,每一箭都脱靶,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不射中那个靶心。第三个“不”——不想他。她做不到。她不想他的时候,也在想他。因为“不想他”本身就是在想他——你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想他”的时候,你已经先想了他一遍。你说“不要”,那个“不要”的对象就是他。他的名字、他的脸、他的耳朵、他写字时握笔的姿势,全部挤在“不要”后面。你越说“不要”,它们越清晰。

她发现,放下一个人,比喜欢一个人难太多了。喜欢他是自然而然的,像春天的花开,不需要用力,不需要练习,不需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你要喜欢他”。放下他不一样。放下他是反季节的花,要在冬天种,要在雪里开,要在没有阳光的地方拼命往上长。她不知道自己是那朵花,还是那个种花的人。她只知道她在做一件很难的事,难到她想放弃,难到她想跑到他面前说“我放不下,我不放了,你继续坐在我右边好不好”。她不会说的。说了就前功尽弃了。她用了三天砌的那堵墙,不能自己推倒。

第三天,她收到了一条消息。

不是晚上,是下午。自习课,她正在写英语作业,手机震了一下。学校不让带手机,她带了,放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调了静音,只有震动。她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进书包,摸到手机,掏出来,屏幕亮着——江叙白发来的。

“你今天没看我。”

四个字,像一个被拆穿了的谎言。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自己把目光钉在黑板上、课本上、夜挽星的脸上,钉得很牢,牢到任何人都看不出来她在躲。他看出来了。因为她不看他,他就在看她。她看了他一整个学期,从九月看到二月,从秋天看到春天。现在她不看了,他发现了。那四个字里没有质问,没有抱怨,是一个陈述句,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今天好冷”“你今天没看我”。他知道她在躲,他不问她为什么躲,只是告诉她——我注意到了。

阮洛曦握着手机,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她想说“我没有”,但她在说谎。她想说“我在专心写作业”,但她在说谎。她想说“我以后也不会看你了”,但她在说谎。她打了很多遍,删了很多遍,最后打了一行字——“没有。我在做题。”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塞回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拉好拉链,把书包放在桌下,用脚踢到椅子下面,踢到她够不到的地方。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再看手机,会忍不住再回一条,会忍不住在那条“你今天没看我”下面写“我在看你,我一直在看你,只是你不知道”。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又震了。她没有去拿。她没有动,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洇开,洇成一个黑色的圆点,和他在草稿纸上画的那个没有闭合的圆圈一模一样,像一张没有合拢的嘴。她在等手机再震一次,等了很久,它没有再震。

放学的时候,她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江叙白没有再发消息,对话框里只有她说谎的那条——“没有。我在做题。”她盯着这条消息,觉得它在嘲笑她。“没有。我在做题。”——她在做题,她在做一道叫“放下江叙白”的题。这道题很难,没有公式,没有例题,没有标准答案。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她只知道自己在做,做得很认真,认真到每一笔都在发抖。

她站起来,背上书包。夜挽星已经在门口等她了。她走出教室的时候,没有看第二组第四排。不是不想,是不敢。怕自己一看,那堵砌了三天、摇摇欲坠的墙就倒了。墙倒了,她会跑过去,跑到他面前,对他说“我放不下”。她不要。她不要做那个先说“我放不下”的人,因为“放不下”比“我喜欢你”更重。“我喜欢你”是甜的,像草莓饼干,含在嘴里慢慢化。“我放不下”是苦的,像中药,喝下去舌根发麻,苦到你想吐,但你必须咽。因为不咽下去,病不会好。

她的病叫“喜欢江叙白”。她不想好。但她必须好,因为快要毕业了。

回家的路上,她一个人走。夜挽星今天往左拐了,她往右。走到路口的时候,红灯。她停下来,站在斑马线前。以前她右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校服,书包单肩背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他会站在她右边,不远不近,不说话,但他的存在感很强,强到她不用看就知道他在。今天他不在。她的右边空空的,风从那里灌进来,灌进她的校服领口,凉的。红灯跳了三十秒,她看了右边三十秒。明知道没有人,她还是看了。那是她的习惯,坏习惯,戒不掉的习惯。绿灯亮了,她迈出步子。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路灯亮着,昏黄的灯光落在地上,照出一小片圆形的光斑。光斑里没有人,空空荡荡。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小区。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没有弯。从她开始“放下”的那一天起,她的嘴角就没有弯过。不是不想笑,是笑不出来。

那天晚上,她给江叙白发“晚安”的时候,比平时多打了几个字——“晚安。今天作业写完了吗?”发出去之后她盯着这行字,觉得自己很矛盾。说好要放下的,说好不主动找他的,说好要把“晚安”后面的“呀”和笑脸都删掉的。她不但加了“呀”,还加了一句“今天作业写完了吗”。她像一个戒糖的人,把糖罐子锁起来了,钥匙扔了,但半夜爬起来,撬开锁,偷了一颗糖,含在嘴里,甜得想哭。

江叙白回了一个字:“嗯。”只有一个字,没有“晚安”,没有笑脸,没有“你呢”,什么都没有。阮洛曦看着那个“嗯”,觉得它像一扇门,关上了,她站在门外,手里握着门把手,拧不动。他把门关上了,不是不让她进去,是不想让她看到门里面的东西——那里面有什么?也许是“你今天没看我”的难过,也许是“你为什么要躲我”的不解,也许是“我知道你在放下我,那我是不是也应该放下你”的绝望。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嗯”很短,短到像一把刀,切断了那根从去年九月开始牵着的线。线断了,她手里还攥着断头,另一头在他手里。他把断头接回去了吗?还是也攥着,和她一样,攥得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里。

她回了两个字:“晚安。”没有“呀”,没有笑脸。他回了两个字:“晚安。”也没有“呀”,没有笑脸。

第五天,她发现了一件事。她不看江叙白的时候,江叙白在看她。她不知道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昨天,也许是从她不看他的第一天就开始了。她只是今天才发现,因为今天她破戒了。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她去接水。经过第二组的时候,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第四排偏了一下。他不在座位上。她的心沉了一下,然后她感觉到一道目光,从走廊的方向射过来,落在她身上。她转过头。江叙白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水杯,正在看她。他的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暖暖的,像冬天的太阳,不烫,但温。现在是凉的,不是冷,是凉,像秋天的风,吹在脸上不疼,但你打哆嗦。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有“你为什么不看我了”,有“我做错什么了吗”,有“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那些东西没有说出口,但他的目光在替他说。他的目光是诚实的,比他的嘴诚实,比他的手诚实,比他的“嗯”诚实。

阮洛曦拿着水杯,站在教室门口。两个人隔着半条走廊对视,没有说话,没有走近,没有做任何“放下”的人应该做的事。“放下”的人应该转身走开,应该假装没有看到,应该把水杯里的水泼在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去接新水。她没有。她把水杯攥得更紧了,杯壁是凉的,她的手是凉的,她的心也是凉的。

她先移开了目光。不是“放下”了,是不敢看了。怕看久了会跑过去,跑到他面前,把水杯放在地上,然后抱住他。她不会抱的,她在想象里也不会抱。她的想象力在“放下”的这段时间里变得很贫瘠,贫瘠到只能想象他的背影。因为从她开始“放下”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的正面。他一直背对着她——不是真的背对,是她的心把他转过去了。她把他的脸藏了起来,藏在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只留下背影。背影不会看她,不会让她心跳加速,不会在她决定放下的时候用“你今天没看我”把她拉回去。

她走进教室,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壁是凉的,凉到她不想握。她把手缩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颗糖。草莓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前天。她把糖剥开,放进嘴里。甜的,和以前一样的甜。但甜了一会之后,舌根泛上来一阵苦,苦到她皱了眉。她把糖吐了,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

第六天,她收到了温知衍的消息。“你和江叙白怎么了?他这两天不太对劲。”阮洛曦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午休时间,走廊空空的,只有她一个人。她回了一条:“没怎么。就是换了座位,不坐在一起了。”温知衍回了:“他不是因为换座位。他是因为你不看他了。”

阮洛曦盯着这行字,眼眶热了一下,没有哭。她忍住了。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回教室,坐下来。夜挽星在睡觉,脸枕在胳膊肘上,呼吸均匀。阮洛曦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肘里,闭着眼睛。

她想着温知衍说的话——“他是因为你不看他了。”她以为只有她在受苦,只有她在忍着不看,只有她在用“不主动”砌墙,砌得手指都是伤。他也在受苦,他也在忍着,他也在一砖一瓦地砌什么东西,也许是一堵墙,也许是一座桥,也许是一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建筑。她只知道他的建筑没有她的高,因为他说了“你今天没看我”,因为他说了这句话,就代表他不想让她不看,他不想要那堵墙,他想要她看他,像以前一样。

她做不到。不是不想,是怕。怕再看下去,她会越来越离不开他,怕毕业那天她会哭得比所有人都惨,怕很多年以后她还会记得他的侧脸、他的耳朵、他写纸条时的力度。她要忘了他。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毕业以后。她要从现在开始练习,练习到毕业的时候,她已经可以笑着对他说“再见”,而不是哭着说“我不想和你分开”。

她翻了个身,把脸朝向窗户。窗帘没拉,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眼皮上,红红的,亮亮的。她闭着眼睛,感受着那片光。光是有温度的,暖暖的,像他的手放在她桌角,像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在那片光里想他,想他的耳朵,想他的字,想他的“明天见”。想着想着,眼泪从眼角滑出来了。她没有擦,让它在脸上慢慢流,流到耳朵里,痒痒的。

她把脸换了一边,眼泪流到另一边,也是痒痒的。痒的地方在说——你在想他,你在哭,你放不下。

第七天,她没有去上学。不是生病,是起晚了。闹钟响了,她按掉了,按掉之后又睡了半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索性不去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枕边。

手机震了一下。她从枕边摸过来,屏幕亮着——江叙白发来的。“你今天没来?”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今天没来,今天没看他,今天没坐在教室里,没有和他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同一种空气。他在问她,因为他注意到了。她没来的第一天,他就注意到了。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注意到的——也许是一进教室就看到她的座位空着,也许是上课的时候习惯性转头发现右边的人不是她,也许是走到路口的时候发现身后没有她的脚步声。他注意到了,他发消息来问。她可以回“嗯,起晚了”,可以回“明天就去了”,可以回“你好好上课”。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江叙白没有回。

她等了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手机没有再震。她把手机扔到床尾,把被子蒙过头顶。在被窝里,她蜷着身体,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她的壳是她的被子,她的被子下面是她的床,她的床在二楼,二楼下面是地面,地面下面是地壳,地壳下面是地幔,地幔下面是地核。地核是烫的,几千度的高温,能把一切融化成岩浆,包括她心里那堵砌了七天的墙。她在那堵墙下面,蜷着身体,等岩浆涌上来。

下午她去了学校。不是想去,是不得不上学。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江叙白在座位上。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很短,短到她只来得及看到他的表情——淡淡的,什么都没有,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他的耳朵没有红。

她坐下来,夜挽星凑过来小声问:“你怎么上午没来?生病了?”“嗯。”她说。她没说不是因为生病,是起晚了。她不想说,因为“起晚了”听起来像她不在乎上学,不在乎上学就是不在乎见他,不在乎见他就等于不在乎他。她在乎他。她只是不敢在乎了。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男生们打篮球,女生们坐在台阶上聊天。阮洛曦没有聊天,她坐在台阶上,看着篮球场。不是看篮球,是在看他。今天她破戒了。她砌了七天的墙,在第七天的下午倒了。不是风刮倒的,不是地震倒的,是她自己推倒的——用一根手指,轻轻一推,墙就倒了,碎了一地。

她坐在台阶上,看着他运球、传球、投篮。他的动作还是那样,不花哨,不炫技,每一个动作都很到位,像他下棋一样——稳,准,简洁。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额头。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跑动的时候校服被风吹起来,下摆扬在身后,像一个正在飞行的、还没有完全学会降落的小鸟。他看着篮筐,手腕轻轻一抖,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很高的弧线,“唰”,空心入网。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那个笑,她很久没有看到了。多久?七天。七天不长,但她觉得像一个世纪。她在这个世纪里砌了一堵墙,又推倒了。墙倒的声音很大——不是物理上的大,是心理上的大,大到她整个人都在震。她蹲在墙的废墟里,捡起一块砖,上面写着“他在你右边的时候你没有珍惜”。又捡起一块,上面写着“他不在你右边了你才知道你有多需要他”。她把那些砖一块一块地捡起来,叠在一起,叠成了一堵更小的墙。小到只够挡住她一个人,小到她在墙后面蹲着,没有人能看到她。但她能看到他,透过砖缝,她看到他站在篮球场上,正在喝水。他拧开瓶盖,仰头,喉结滚动。她看得很清楚,因为她的目光没有离开过他。

她想,她这辈子大概都放不下他了。不是“大概”,是“一定”。她一定放不下他。因为她的心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的右边,习惯了他的纸条,习惯了他的目光,习惯了他的“晚安”。她要戒掉这些习惯,就像戒掉呼吸、心跳、眨眼。她做不到。

那天晚上,她给他发“晚安”的时候,加了一个笑脸。眯着眼睛笑的小黄脸,和他第一次发给她的一模一样。那是去年夏天,研学结束后不久,她在野狐围棋上关注了他,他发来消息问“你是谁”,她回“路人”,他回“路人?”后面跟着这个笑脸。那时候她刚发现自己喜欢他,心跳很快,手心很汗,打出来的字都是抖的。现在她的手不抖了,但她的心跳比那时候还快,手心比那时候还湿。因为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会走,现在她知道。知道他会走,知道他们之间的时间不多了。

她知道自己没有放下。因为他永远不会放下。

她只是把“他”从“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搬到了“每天都会想念的地方”。两个地方不一样,但住的人是一样的。人是一样的,心是一样的,晚安是一样的,明天见是一样的,毕业是一样的,分开是一样的。一样一样,叠在一起,像一摞越来越高的纸。纸的最上面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两个字——“放下”。她搬不动那块石头,也不想搬。

因为石头下面压着的,是她全部的、从去年五月到今年二月、从心动到心痛、从“放高利贷”到“晚安”的,所有喜欢。她舍不得让那些喜欢被风吹走,被雨淋湿,被时间遗忘。她要用石头压着它们,压一辈子。